梧醉~~~~

【珑琪】Inside

恶魔小背包👿:

所有设定只为剧情需要,与现实无关!!


所有内心描写纯属个人YY,与现实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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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钰琪练完歌,话筒一放,找准正贴着墙练仪态的李泽珑,面向着她席地而坐。


在练歌房里总是嘻嘻哈哈一刻都停不下来的人这时候只有眼睛轱辘轱辘地在转,身体其他部位都僵硬得像块木板。


发现张钰琪在看自己,李泽珑回应给她一个没心没肺的笑,眉眼弯弯。


张钰琪刚想问她要不要练歌,Miko就拿着歌词本从后方座椅飞快凑到了她身旁。李泽珑移开视线,挂着还没消散的笑意认真地看起了Miko的歌词本。


她的心思一飞,脱离了意识控制的身板立刻就松散下来。张钰琪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段距离,伸开腿就能碰到李泽珑的鞋。她低头佯装在看自己的歌词,余光却在偷瞥李泽珑的脚踝。


李泽珑又把一边裤腿撸了起来,露出半截细白的小腿,动起来的时候隐约能看见不太明显的小腿肌。这个人总是用奇奇怪怪的方法穿“校服”,比如把外套扎进裤子里,再比如把裤腿包在半长的、五颜六色的袜子里。有时候看着她,张钰琪就会想到学校里让老师头痛的问题学生,虽然她真的长了一张很乖的脸。


张钰琪抬头看上去,李泽珑的手指在本子上的某个地方打了个圈,尾戒在灯光的照射下散着刺眼的光。她看着Miko的侧脸,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个人的眼底可能藏了一汪清泉,不然她的眼睛里怎么总是润着水光,看谁都是一副含情脉脉的温柔模样。


Miko听着听着突然一拍手“对对对,就是这个词”。豁然开朗的小姐妹抱着本子雀跃地跑回座位,远远地抛了个飞吻给乐于助人的、很有文化的小学生。


李泽珑也礼尚往来,喜滋滋地回了一个飞吻过去,然后两个人就开始远程挤眉弄眼,爆发出十分没形象的笑。


张钰琪再一次沉默的低下头。


女孩子的相处模式,她可能真的不太能学会。


 


没什么意义的寒暄结束后,李泽珑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一点都不好奇张钰琪是什么时候蹭过来的,大大咧咧地抻开腿,绷着脚用鞋尖去点张钰琪的鞋,“张钰琪我好想吃热干面啊,还有三鲜豆皮油焖大虾和卤味。” 


明明上一秒还笑得见牙不见眼,瞬间就无缝切换成苦闷的表情。


张钰琪抬头,非常冷静甚至是冷漠地指出“你昨天刚吃过热干面。”


“那不是热干面。”李泽珑严肃的指正,“它里面没有萝卜干!没有萝卜干的热干面能叫热干面吗?”


“你自己不是往里拌了一包?”张钰琪好笑的看着她。李泽珑的小书包是个百宝箱,装着各种各样的小零食,其中最受李泽珑宠爱的就是萝卜干。


“我自己拌的性质能一样吗?!”李泽珑不服气地拍了拍地板,这模样让张钰琪想到自己数学老师,一个板书前总要煞有介事的敲一敲黑板的可爱男人。


“它本只是一碗普通的面,是我,发挥主观能动性、妙手回春才把它变成了一碗合格的热干面!”


“好,你已经承认它是一碗热干面了。下一题。”张钰琪一边说话一边左右摇晃着身子,上扬的嘴角明晃晃地展露出她不加掩饰的小得意。


呵,虚假的稳坐如山的张大侠,真实的18岁小屁孩。


当然,李泽珑是不会让张钰琪的得意维持超过三秒的,她从裤兜里翻出自己的小纸张和笔递过去“下一题就是请你为我的萝卜干和热干面写一首歌,记得要表现出我惊为天人的创造力以及对美食的热爱和求之不得的渴望。”


她以为张钰琪要丢给她一个吃瘪又嫌弃的眼神,谁知道她真的拿起了纸和笔,笑得十分笃定“我写了你唱?” 


“嗯,你写了我就唱。车上唱宿舍唱练习室唱小考唱大考唱天天都唱,让全世界都知道张钰琪给我写歌了。”李泽珑凑到张钰琪面前,远望过去绝对以为她们俩情深似海。


情深个鬼,某人不怀好意的狡黠目光就连400w像素的摄像头都能捕捉得一清二楚。


在互诈这种事上,李泽珑从未输过。


张钰琪躲开她的视线,她越躲李泽珑就越要往她面前凑,居然还玩上瘾了。


“你小学生啊你!”张大侠忍无可忍地掉了个边,彻底隔离了某人的眼神追击。


没想到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李泽珑得意地偷笑,撑着地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打饭,你要吃啥?”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张钰琪还低着头,在李泽珑递过来的那张纸上写写画画,她随意勾勒几笔乱画出来的卡通人像居然出奇的像李泽珑。


张钰琪把纸折好,塞进自己的裤袋里。她也许真的会写一首歌,写这个短暂的夏天,写一些细腻的故事,写一首和她的气质不相符的、不那么洒脱的歌。


 


【2】


李泽珑是真的有双重人格。


疯起来的时候能凭一己之力掀翻世界。


安静起来世界被掀翻她也波澜不惊。


会在宿舍非常恶趣味的、当着她的面把“甜甜”这两个字抑扬顿挫的用各种语调喊一遍。


也会在她生病时一整晚跑上跑下替她装水冲药量体温。


病得迷迷糊糊神志不清的张钰琪半梦半醒时感受到有人给自己换退烧贴,她还天真的以为这节目组招到了什么神仙队医。


 


李泽珑百分之八十的时候都稳定在乐天的那一重人格。


每次她一嗨,大家就喜欢说她“小学生上头了。”


但张钰琪知道李泽珑不是小学生。


小学生会一门心思的对别人好,李泽珑会一门心思的对别人好。


小学生会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李泽珑会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小学生的喜怒哀乐都肆无忌惮地填满每一个表情动作,李泽珑从来不把情绪写在脸上。


小学生不会藏很多心事,李泽珑有很多心事。


 


前些天张钰琪路过走廊的时候听到几个人在聊评星的事,李泽珑也在里面。


叽叽喳喳的小蜜蜂樊博艺委屈地掰着手指说“我就没变过,三三三。”


高姗笑着安慰说这说明她发挥很稳定,大家纷纷附和,只有李泽珑十分大气的现身说法“我这评星一直往下也不咋好。我一直往下,持续往下。”


 


不是自嘲,也没有不服,她说得坦然,语气里听不出更多情绪。


 


张钰琪听着生气,更多的是难受。


李泽珑总是笑着把自己剖开,然后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去安慰未必比她更难过的人。


张钰琪想过去把这个傻子拉走,可是最终她只是默默推门进了最近的一间练习室,在没有人发现她之前。


如果她都觉得难过,那在这件事上李泽珑只会比她更难过。


 


张钰琪知道李泽珑真的没什么舞蹈基础,跳主题曲几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让她记忆混乱到崩溃。


这次为了跳《冲一波》她狠心剪了头发。发现几个人跟在自己身后充满担忧欲言又止的神色,她赶紧抹了两把眼泪,红着眼睛挤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哎,我没事,练舞去!”




一整个星期,李泽珑都泡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抠动作改动作,就连在大巴车的上下班时间也不放过,一边哼歌一边小幅度扭着身子比划手部动作。


某次大牛在车过道路过差点被她挥舞的手臂直击要害,拍拍胸脯定好惊魂的大牛隔着帽子肆意凌辱起李泽珑的头发,中气十足地发问“李泽珑你是不是魔怔了?”


“你不懂,我这是在训练我的肌肉记忆。”李泽珑缩着脖子躲避大牛的魔爪,整个人快要靠到了张钰琪身上。


张钰琪按住她还在摆动的手,“行了行了,你今天都冲一百波了,歇会吧。”


“不行。我这种跳广播体操出身的,再不练就要出车祸了。而且我头发都剪了,跳不好的话多对不起我那两剪子头发!”李泽珑义正言辞地回应道,说完又开始继续哼歌。


“没救了。”大牛长叹一口气,重重地坐到了她们身后,“小学生冲浪冲上瘾了还。”


“禁止在严肃时刻叫我小学生!”李泽珑扭过头,眼神尖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堵住了大牛的嘴,“我现在是个为梦想、为未来奋斗的朝气蓬勃的励志青年。”


她的严肃正经还没维持一秒就因为张钰琪破功了,“张钰琪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好,笑就表示我对你这番话的认可。”张钰琪憋着笑,说话一顿一顿的,语调轻重不一。


“你们好烦,你们浇熄了一个励志青年的热血和欲望。”李泽珑恶狠狠地往椅背上一靠,抬头望着车顶的空调,终于停下了冲的第一百零一波。


 


就是这样争分夺秒的李泽珑,在自己偷偷跑出去放风结果错过老师授课还别扭的不敢开口求助时主动跑来耐心地教自己新动作。


明明自己压力也很大的李泽珑,还总是照顾着自己细微的情绪变化。每次她刚开始觉得压抑,李泽珑就会适逢其时的出现,然后想方设法的逗自己开心。


明明很渴望并且值得一个solo舞台的李泽珑,就算再一次止步四星,也还是笑着安慰别人“没关系”


 


活泼开朗的李泽珑


温柔细腻的李泽珑


非常努力的李泽珑


对谁都很好的李泽珑


永远都在照顾别人的李泽珑


什么都不说的李泽珑


又飒又傻的李泽珑


 


张钰琪不是一个敏感细腻的人。


她的心很宽,总能置身事外、站在宏观的角度看待错综复杂的世界。


所以很多事情她不在乎。


可是她在乎李泽珑。


 


【3】


李泽珑看着别在张钰琪衣服上的六星徽章,笑得灿烂。


她是真心实意的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张钰琪会有很好的未来。


18岁,伯克利,满脑子的奇思妙想,藏不住的天赋和魅力,站在舞台上比聚光灯还闪亮。


自信洒脱的张大侠,又酷又可爱的甜甜。


有些人的天赋和一鸣惊人就是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积攒不到的。


张钰琪就属于羡煞旁人的“有些人”


她的面前有千百条路,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璀璨。


 


而自己只剩一腔孤勇。


 


被时间磨损的热血和骄傲、只有在黑灯瞎火时才会悄悄冒上来的失落和困惑,她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更不会主动跟任何人提起。


单采时那句笑着说出来的、云淡风轻的“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参加这种节目”是她的一半坚守,也是一半妥协。


人不能永远漂浮在梦想上,漂久了总会恐慌。


李泽珑好就好在不会在恐慌中迷失自我,也从来不会被恐慌支配。


 


“泽珑,今天给燕姿老师过生日,你要不要点蜡烛?”龙丹妮路过时问了一句。


她奋力点头,心中的郁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顿开“要要要要要!”


不管命运如何降临我们身上,不可太高兴,也不可过分悲伤。一方面是由于一切事物都在充满变化,我们的运气随时都会变动。


叔本华真是个哲人!


 


这是孙燕姿的生日蛋糕!!!


她在给孙燕姿过生日!!!


虽然她们已经见过很多次面,说过很多次话,但是生日是种仪式,仪式是不一样的。


李泽珑拿着火机的手忍不住在抖,摇曳的火苗怎么都点不燃烟花蜡烛,反倒差点把自己给点了。


轮到“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她又被后方战友友善地推了出去。但是因为肾上腺激素堵了脑,她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来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大脑就继续宕机了。


孙燕姿在朝她笑!!!


于是李泽珑不理会宕机的大脑,也跟着一起傻笑。


 


大家闹了一会儿,分了蛋糕,几个导师就赶着离开了。


张钰琪放下蛋糕,戳了戳李泽珑笑到僵硬的脸,难以置信地感叹道“都多久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李泽珑突然特别用力地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我好幸福啊。”她的声音里甚至带有一点哭腔。


人不能在拥有很多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李泽珑很懂知足,所以她总是幸福。


张钰琪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拍着李泽珑的背,像是在哄小孩那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但是她就是觉得她应该这样做。


 


高姗和子琰离开了,本来摊开四个行李箱都费劲的宿舍突然空旷了很多。


“你怎么还不搬宿舍?”李泽珑趴在床上看书。她嘴里含着糖,说话含糊不清的。


张钰琪翻了个身,面向着李泽珑,“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赶我走?”


“放着又大又软的床不睡,赖在这个钢板上不肯走,你该不会斯德哥尔摩了吧?”


张钰琪“哼”了口气,转回身继续改歌词,懒得理她。


“哎呀,我也想睡大床房,你让我沾沾光呗。”李泽珑语气软了下来,撑在两张床中间的铁栏杆上,下巴枕着手臂,可怜巴巴地看着冷酷无情的张大侠。


张钰琪坏笑着看过去,神神秘秘的用气音说“想和我同床共枕也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啊。”


“你现在怎么……”李泽珑在脑海里搜寻着词汇,过了半天才补上后半句,“怎么流里流气的?”她痛心疾首地摇着头,俨然一副看着自己小孩一步步学坏却无能为力的家长模样。


“被你同化的啊。”张钰琪回答得理直气壮。


李泽珑突然坐正了,她扳着指头认真计数,“甜甜,我比你大一二三四五六岁,叫声‘姐’来听听。”


“肉麻,不叫。”张钰琪夸张地搓着自己的手臂,嫌弃的表情和在宿舍发现蟑螂时如出一辙。


“再不叫可能就没机会叫了。”李泽珑难得正经,眼睛里一闪而过无力和失落。


气氛突然变得很沉重,李泽珑从张钰琪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焦虑甚至可以称之为恐慌的东西。


然后她马上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煞了风景。


“走啦走啦,陪你收东西。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今晚翻我牌,让我侍寝呗?”李泽珑撞了一下张钰琪的肩,试图活跃起气氛。


可是张大侠显然不买账,她冷着一张脸,沉默地走下床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往行李箱里扔,苦大深仇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把无辜的小梳子吞了她一头秀发。


李泽珑看着生闷气的张钰琪,笑得很无奈。


张大侠有时候是无所不能的,但有时候不是。


她知道,她们都知道,但也都改变不了。


 


【4】


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张钰琪除了看着李泽珑收拾行李,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张了张嘴,鼓足了勇气嗫嚅着说“我要是说我有一点点害怕你会不会笑我?”


李泽珑头也没抬地回答她,“这个假设不成立。张大侠,张船长,你会害怕吗?”


“可是你要走了。”张钰琪有些委屈。


“嗯,我要回我的东海龙宫了。”李泽珑语气轻快。她没正经的话像是砂糖撒进苦涩的、深不见底的黑咖啡里,让张钰琪苦着脸笑出了声。


“那,宫主,你回去记得发功,多发几次大水,最好淹高一点,我实在是不想早起跑步。”


以往都是李泽珑拉着她她才不情不愿的迈步子,拉她的人走了,她可能连站起来都懒得站了。


“没问题,我以后一日三餐就餐前都先给你做法,保你免受皮肉之苦。”行李箱拉链“哗啦”关上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也不留情面的划破了所有美好的幻想。李泽珑掂了掂几十天来减重很成功的行李箱,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张钰琪一眼。


“照顾好自己,饿了就去找veegee,她身上肯定有吃的。还有,虽然你是心胸宽广、宠辱不惊、冷静淡然的张大侠,但是偶尔烦躁或者不开心的时候记得找人聊聊天,别什么都憋在心里。”


张钰琪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泽珑提着的行李箱的手,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李泽珑拍拍她的脑袋,给了她一个拥抱,拖着箱子准备离开。


“李泽珑!”张钰琪突然喊住她。


李泽珑脚步一顿,她突然想到之前工作人员让她们演《喜剧之王》的一个小片段,张钰琪喊完自己后的下一句台词是“我养你啊。”


莫名其妙蹿上来的回忆让她不合时宜地笑了出声。


“干嘛?”于是她决定跟着台本走下去。


“等我几天,我开飞船去东海龙宫找你。”


“你的飞船还能遁地啊?”这下李泽珑是彻底被逗笑了。


“遁地可能不太行,但下海肯定没问题。”张钰琪笃定地说。


“行,我等你。”


 


李泽珑买了红眼航班,急不可耐地跑回了家。


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打开第一道门,几乎是同时,里面那道门也被妈妈拉开了。


“怎么这么晚回来?回来也不说一声,大半夜的一个人从机场跑回家多危险啊。”连责备都带着欣喜的熟悉声音让李泽珑的“妈”还没喊出口,眼泪就争先恐后的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她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被温柔的安抚着“不哭不哭,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和妈妈说。饿不饿?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宵夜。”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李泽珑都是那个施与温暖怀抱的人,她不哭不闹不叫委屈,尽心尽力的照顾每一个朋友的情绪。


当然,她并没有任何不满或委屈,她只是单纯的有点想哭而已。


“我没受委屈,就是想家了。不吃宵夜了,留着明天过早,我这几个月吃太多都长胖了。”李泽珑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手感出奇的好。


“胖什么胖!”妈妈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愤恨,“不是说上镜会把人照胖吗?我在电视上看你都可瘦了,细胳膊细腿的,这样还喊胖,你是要变骷髅啊?”


“行行行,不胖不胖不胖。我明早要吃热干面三鲜豆皮糊米酒和糯米包油条。”


“都给你买。”妈妈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她的头发,心疼地说“明天睡个懒觉。这几个月没睡好吧,都长黑眼圈了。”


“哎呀,我睡得可好了,睡眠质量最好的就是我。”


“不吃宵夜的话快去洗洗睡吧,我看着你都累。”


“知道了,妈,你快去睡吧。”李泽珑揽着妈妈的肩把她推回了卧室,再三对一脸放心不下的母亲保证自己什么都能搞定,终于成功把妈妈哄回了房间。


 


她洗了一个很长的澡,直到从憋屈和难过的小情绪中抽离出来。


 


不是每个喜欢唱歌的人都有机会唱歌


不是每个有想法的人都能表达想法


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掌声和喜爱


客观来说,她李泽珑算是幸运的那个


虽然她的幸运总是只有一半——只有半首的歌、只能说一半的话、得到一半的喜爱和走了半程戛然而止的比赛。


但她也比什么都没有的人幸运。


 


她倒在柔软舒服的大床上划拉微博。


不出所料,张钰琪在各个榜单上都一骑绝尘的领先着。


她的手指在搜索栏停留了很久,还是没有去搜自己的名字。


喜欢她的、不喜欢她的、冷嘲热讽的、打抱不平的,她好像都没那么在乎了。


微信里囤了不知道多少条信息,她懒得一个个回,于是发了条朋友圈普告天下自己一切都好。


切回聊天页面时发现蘑菇已经建好了by9的群,大牛兴致冲冲地问大家要不要聚餐。


李泽珑回了一句,“战友还没集结完毕,吃独食是会遭到人民群众谴责的。”然后就把手机丢到了一旁。


她交到了很多朋友。


这些都是幸运,都是值得。


 


【5】


李泽珑打着哈欠走出教室打水,眼睛半睁半闭,脚步虚浮,像个游魂。


她后悔了,她就不应该和妈妈说,“我决定先安分几个月。”


做个安分的人可真累。


每天上早班给小朋友们讲声乐理论的时候她自己都还是意识迷离的。


 


“李泽珑!”


李泽珑疑惑地皱了皱眉。早起果然毁人不倦,她都出现幻听了。


“李!泽!珑!”


好像不是幻听,李泽珑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前台的小妹妹指了指门口,她迷茫地捧着装了半瓶水的保温杯走了出去。


“张钰琪?”


张钰琪戴着一个怪异又夸张的大头盔,和她的坐骑——高中生牌自行车十分不搭调。李泽珑曲起手指,“哐哐哐”的在她头盔上敲了三下,活生生的笑清醒了。


“飞船在维修,凑合凑合?”张钰琪看着笑傻了的李泽珑,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后座。


李泽珑没空陪她胡闹。最主要的是以张钰琪的力气和体力,她可能还没坐稳两个人就一起扑街了,于是她还是站着,间接拒绝了上座邀请,“你不是要去伯克利了吗?怎么跑过来了?”


“对啊,我来上个先修班啊,专门跑过来报李老师的课。”张钰琪摘下头盔,她指着一个地方让李泽珑看,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小小的727。


“神经啊你。”李泽珑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太灿烂了,猖狂而明亮,刺得自己不是很睁得开眼,“我觉得你更像是来和我抢饭碗的。”


“抢了你饭碗又怎样?”张钰琪抬头不甘示弱地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洒在张钰琪脸上,柔和了她的五官,满满的少年气不要钱似的涌出来,弥漫在空气中,明媚又清新。


真好看。


“我就没钱吃饭了啊。”李泽珑收回视线。她喝了一大口水,晃了晃水杯,“然后只能靠凉白开配西北风度日,很惨的。”


“李泽珑。”张钰琪的突然非常郑重的喊她的名字,表情潇洒中带点不自然。


“嗯?”


“我养你啊。”


--End--




备注一句:大家没必要关注我(虽然可能并没有人想关注),我就是一个爬墙的,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没有售后。



我做的东小篱hhh

哎嘿嘿嘿我搞的柏小凝

【双杰】旧心(三)

吹爆太太!!!


报菜名的梓木:

*献给我滴cp@因为我是简繁呀 
*前文:(一)(二),后文可见tag“旧心”汇总
*bgm推荐《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这章七千字,主要走心,羡比较多愁善感总之就是OOC,含一点点忘羡,慎入
*我真情实感请求大家给我评论,不过请勿踩人物,谢谢,真的谢谢
*“有情皆孽”为引用,“挚交始终”句为引用,“久是忘情者,今还有事来”句为化用
*感谢阅读






梦醒时分,他一抹面颊,心说,乱葬岗身死,十三年一场大梦,他醒来时都没有流泪。江澄不愧是江澄,一别经年,照样能逼得他丢盔卸甲。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蓝忘机的脸,他这才确定,他真的醒了。而蓝忘机关切看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蓝忘机握住他手,安抚道:“魏婴。”

魏无羡扯衣袖过来,胡乱擦了擦脸,看出蓝忘机担忧,却实在说不什么话来解释,半晌才道:“我……我做了个……”

他本想用“噩梦”两字来搪塞,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他同过往里的江澄再见了一面,故梦一场,不敢轻易冠上噩梦之名。

当初扯他魂魄回人间的献舍法阵太简陋,他那游荡已久的孤魂缺斤短两,一回想,确实是好多事儿都记不清了;但他自己知道,原因并不仅仅在此。


是的,浑浑噩噩之中,他做了十三年梦。

他梦见过莲叶中央滚动的露水,梦见过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还梦见……

年少的江澄掣着书有江字与莲花纹的大旗,逆着混战的人群、尸群,与千万人背道而驰,不顾一切地向他冲来,一双杏眼亮得骇人。江澄尚且青涩的面庞神色坚毅,终是一回身将旌旗立在被鲜血浸润的土地上,三毒出鞘,另一手则不容违抗地揽住他的肩。

江家少主也许没法站在他身边,但江澄会。

可他记得,乱葬岗那日乱象之中,他看见的是云梦江氏那年少的宗主,而不是他的师弟江澄;他也没有听见那个熟悉的嗓音喊他名字,他听见的分明是紫电破空的呼啸之声。

两相比照,少年时的事物便美好得突兀,在漫长的十三年噩梦之中,又愈加显得像他在血污中走投无路而臆造出来的幻想。

他不敢相信那些闪现出来的美好,是记忆而不是幻境;他甚至陷入漫长的猜忌、怀疑,直到他被人献舍而重生,从噩梦里惊醒过来,才总算抓住一件得以确信的事情:他复活了,这里是现实世界没错。

而等他再度见到江澄,得以确信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江澄恨他。

那么,江澄向他奔来应该是他杜撰出来的子虚乌有;他们也应该从未相爱过。

他也宁可不曾相爱过。宁可江澄彻彻底底地恨,不要不忍。剖还金丹的恩,万人围剿的恨,光是这点两难就够他消磨两生,更别提再加上一段旧情。进退维谷,爱恨糊涂,他不敢领受这层痛,索性就当从未将心交付过。

于是,所有分不清真假的浮光掠影,都被他一视同仁地扫进记忆深处布满灰尘的那一隅去了。


他看向蓝忘机,蓝忘机正静静等他回答。

他看见蓝忘机的眼神、表情,心里什么情绪都翻涌上来了。他才晓得了蓝忘机十三年来并不好受,却不曾知晓江澄是如何将这十几年捱过。只是恨一个人是不苦的,甚至还会觉得痛快。但爱恨交加,佐以漫漫岁月、无边孤寂,却足以将人熬得发疯。

蓝忘机尚且能周游天下,逢乱必出,还有那么一个兄长,与他谈心、为他解语。江澄,这么一个一生被束缚在“未来家主”或“家主”桎梏中的高贵的囚徒,既不能离开囹圄、逍遥自在,也没有酒后可诉真言的那么一个人。从前好歹有他,现在还有谁呢?金凌吗?——金凌毕竟太小了。

剑铭二字一语成谶,甚至不仅如此,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一一尝尽;刻骨三毒,竟是这样苦。


何谓无知是福……何谓,有情皆孽。

魏无羡从此明白。


他低下头,对蓝忘机说:“蓝湛,你今天……是不是还没有去见蓝大哥?”

蓝忘机道:“是。”

魏无羡一手按上他肩膀,乞求般说:“去吧。我昨天见过他,他……不太好。”

蓝忘机看了魏无羡一眼,像是在说:不太好的,是你才对。

他一夜无梦,并不知道魏无羡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魏无羡又究竟梦到了什么。他只是想起来,很久以前,魏无羡消失了三个月;他回来后,第一次和自己见面的那一天,自己说要带他回去,却被魏无羡和江晚吟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哑口无言。

那种他不过是个外人,也只能是个外人的感觉,现在,又回到他身上了。


蓝忘机走后,魏无羡一个人坐在静室里,想了很多。

他和江澄从小一起长大,生离死别,什么事都在一起经历了一遍,委实忒熟稔,熟得他以为他自说自话是不会出差错的。

他以为江澄是回去偷尸体,便这么认定了;

他以为那些绮梦是一场空,便这么抛开了;

他以为江澄当真恨透了他,便这么躲远了。

总是自顾自,到头来,他以为的,只是他以为。

换作之前的他,大可以用他那永不黯淡的无畏的自信,这样说:江澄比从前更恨我了,此外并无改变。

但现在,他不仅无法肯定前者,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后,连后者他也不敢肯定了。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江澄。


他刚醒来时,心里有一股冲动,想一路冲去云梦,质问那个坐在高位上端着架子的人,就像那个人在某个雨夜里质问他一样。就问他,那笛子你还留着吗?留着一支还是两支呢?


但是他忍住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心血来潮,便敢单枪匹马去天涯海角的少年郎;也不是那个和江澄闹了别扭,当晚便能卷铺盖去敲那人房门,说一句“师弟,我来同你和好”的云梦大师兄。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前去——他早便叛出江家,不算亲人;与蓝忘机结为道侣,不算爱人——那么,算是故人吗?

在祠堂同对方动手,看到对方为救自己遭穿胸一剑都无动于衷,看着对方重伤之下又遭一掌,却听之任之——这样的一个故人吗?!

他难得生起气来,像那天讲金凌“有娘生没娘养”后一样,对着自己气急。

人情最是拖延不得,他偏偏晚了如许年,晓得有这样一段过往时,却已经站在了追不到、回不去的岁月长河的另一边。

魏无羡还能坦荡地对金凌好,坦荡地提起江澄,但这一夜后,却独独没有坦荡地去见江澄一面的心了。

江澄等到了故人,却没有等到旧心。


他披了外袍,走出去,沿着静室后院的小径漫步,足尖踏过枯萎已久的玉兰花瓣,静默无声。

他想到以前自己也来过这里,和江澄一起来,也和江澄住在一起。他晨起总是拖拖拉拉,老要和江澄一块儿在路上狂奔才赶得上,惹得江澄这个好面子的主恼火了,说:“明日你再晚起,我决计不等你!”

他笑笑。

江澄啊江澄,你也食言了。

不然,等了十三年的那一个,又是谁呢。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和天下所有的石板路设计得一般无二,一步走一块则距离太窄,一步走两块则太宽。魏无羡心事重重地走,脚下一崴,险些被绊了一跤;他稳住身形,恍然间仿佛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去卷自己的裤脚,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脚踝。

——上辈子,那里有一道疤。

他和江澄逛夜市,他趁江澄吃麻糍的当儿,偷偷亲了他一口,回头就跑,溜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脚踝被青石蹭出个血淋淋的口子;银铃落地,跟着发出脆响。

他并不那么相信羁绊是好的,不乐意往自己身上套枷锁;生性不羁,任何拘束都令他不适。因此寻常物件他是不要戴的,也戴不住。金子轩好玉扳指,他就不好。

留下的只有腰间银铃、颈间骨笛,和那天被江澄背回去后,脚踝伤处一道血凝成的烙印。是了,他背过蓝忘机,而江澄背过他。

而他换了一副皮囊,这些雪泥鸿爪的东西仿佛都离他而去了;却不料往事总是如此,你以为已经舍弃前尘,可以大步向前之时,它突然就冒出来,打得你猝不及防、热泪盈眶。

脚腕看似无伤,却把一痕暗伤烙在了心里,默不作声,而要他永恒铭记;就好像江澄,悄然不言,却令他赔上终生不忘。

不忘恩、不忘情,不忘当初手捧一朵莲花时,那样忐忑、狂喜,甚至痴迷的方寸本心。



几月后,云梦一场清谈会,他站在蓝忘机身后,与江澄打了个照面,对视了一瞬间。

他们以前也会这样,一方看着另一方的时候,被看的那个就好像有什么感应似的,也便侧过头看回去,四目相对,是他们之间难得的安静而不尴尬的时刻。
江澄和魏婴相熟得太早,许多事来不及用语言去确认,就错失了言诠的机会——“算不算朋友”“算不算爱人”这等话,只有心里存了疑虑、不敢笃定的人才问的。


他们便用眼神来示意、用吻来交心,千言万语都凝在一瞬的无言的默契里。


可这些虽然足够代替言语,却不能成为一种证明。

师弟不曾开口说爱,因为那对于他而言像是低头、是认输;师兄那句“你可以放心,师兄也爱你”自然无从提起。魏婴那么爱讲的人,只有这一句话长久地留在了心底。

如今回首,少年时他将大把良辰拿来蹉跎,美景拿来错过,九岁入江家,十几年轻剑快马的日子被他浪掷成弹指一瞬,竟不知十三年也可以这样久,久得令他几乎忘了也曾经如此在乎过一个人:留意他每一点细微表情,推测他心中所思所想,若猜中了,便兀自欢喜。

他以为云梦双杰这个徽号也甘美,也响亮,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四个字在唇齿间流连,一字千金,不能加减。而他那么在乎,在乎到舍不得添一句情话:怕赘余。


所谓海誓山盟、约定终生,那些爱情故事里该有的,他们不都有了吗?


从两个小男孩子之间的亲近,到共赴危难、共渡难关,苦难煎熬才酿出一点甜,偏是这点甜不知怎的,最后成了钻心的毒。转眼过去十三年,该忘的、不该忘的,他都忘了,或者说,不想记得。可黄粱一梦,逼他看见、逼他醒来;他没能迈出步子去见江澄,而如今江澄就在他眼前。


他没想起来的、避着不去想的,在看见江澄的此刻,又不受控制地涌回了心头。



江澄小时候是怕雷的,似乎过早地独眠、过早地假装成熟令他不堪重负,对小狗的爱怜和遇见雷声时的恐惧,成了他孩童心性的唯一发泄口。就算如此,他还是要强装不惧,遮遮掩掩,或者浑身发抖又假装镇定。

魏婴儿时也怕的,最早还可以同父母撒娇,被两双温暖的手拥入怀中;可后来,街头流落久了,知道人比雷可怕得多,也就不再怕了。一天晚上他抱着江澄,一下下抚他的脊背,又故意使坏,贴着江澄的耳垂絮絮说话。江澄的耳朵较旁人敏感,平日不给魏婴碰,若是非要去弄,江澄也要同他闹的;那回江澄却乖得很,许是真的怕了那雷声——如一只无形的巨槌在重重地击打着天幕这张昏暗的鼓皮,那样的雷声。

他说得江澄耳根通红,两个人在床上再小小地斗了一次嘴;他守到江澄呼吸平稳,沉入梦乡,才偷偷地、乘人之危地,在他耳垂上亲了一下。

他并不是第一次亲,他将莲花别在江澄鬓间时,趁他不备就吻过一回。


彼时他可以酣畅淋漓地醉,梅子酒与桂花酒都甜。可以在湖上练剑之时,故意一剑挑散了江澄束发的紫色绸带,看昭昭烈阳之下,万顷碧波之上,他师弟一把如墨乌丝就那么散落开来,然后,自己就把随便搁在肩上,对着他笑。


此时相望一眼,那种感应似乎还在,但江澄匆匆瞥他,转瞬便移开视线,过去的眼波里流淌的理解,却又无存。

可魏无羡却觉得,这样也好。正好让他好好看一看江澄,看他鬓边有几缕白发,眼角有几丝皱纹。

——原来江澄并不是不肯放过魏无羡,而是不肯放过他自己。


那天散会之际,他让蓝忘机先回去,他随后会跟上来。

蓝忘机察觉他近日心神不宁,偏偏魏无羡不愿说出缘由,正担心得紧,不由得多看了魏无羡几眼,不甚乐意,隐隐还透出害怕失去的意味。

“我很快回来,”魏无羡拉他手,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发丝垂落,遮住表情,哑声说,“我同从前是两样的人了……蓝湛,你信我,你信我。”



他躲藏在家主府房梁之上,想,他久是忘情者,今日无事,却也来了。

窗前的风铃叮当响,他知道这屋子下面该有一处牢,充满血腥的牢。锁着无数鬼修的魂,也锁着这屋子的主人。

他魏无羡,已然浑身血污地从年少旧梦的枷锁里冲出去,挣脱少不更事时许下的诺言、永远,将往事付诸流水与云烟;

而江澄留在原地,眸光如冷电,却只是目送他。


忽然,一道电光携电流响声迅猛地从他鬓边擦过,落在房梁之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原本在案前处理公文的江澄,不知几时已召出紫电,正冷冷向上望来。

“我道是哪位梁上君子,”江澄摩挲着食指上的银圈,面无表情,“原来是你。”

大梵山那一天,江澄见到蓝忘机,也是这样冷冷地说:“我道是谁,原来是蓝二公子。”

关于江澄会怎么对他,他有许多猜想,也许暴怒,也许仇视;可怎么也没有想到,江澄待他,就像待一个无甚私交的外人。

魏无羡翻身下梁,江澄又讥讽道:“真是好兴致。怎么,蓝二呢?你们不是好得都快成了一个人么?”

魏无羡只能说:“他没有来。”

江澄哼了一声,又道:“当初你在金鳞台被发现时,是不是也像这样?”

“这你也听说了?”还记到如今?

“看来传闻不全是假的,”江澄面色冷淡,话语夹枪带棍起来,声音却流露着疲乏,“毫无长进的,究竟是谁?”

魏无羡默然。

他重生以来,都没有留意过,江澄提及这些旧事是如此张口就来,好像那些事是发生在昨天。他被蓝思追几句话、江宗主一道鞭轻易地哄过去了——从小被他哄的师弟这回将了他一军——他以为江澄恨毒了他,恨得咬牙切齿深入骨髓,所以每每见面都在躲、在避。云萍一夜,他与江澄对坐而谈,尚且不看江澄的眼睛,更不用提其他场合,再看看他提起往事是什么表情。

这一次他看见了。

哪里有什么一眼万年啊,一万年太久了,他从这一眼里只看见零星一点岁月,那人眼中只漏出一点,却是整整十三年。


“我们……”他开口,又顿一顿,“你——非要这样和我说话么?”

“不然呢?”江澄冷笑一声,双手抱胸,“那么我问你,你夷陵老祖大驾光临,究竟有何贵干?金家大局早已稳固,不劳你费心,也没有什么乱象丛生的笑话可供观看。江某忘恩负义,也没法同你演知恩图报的戏。这里同从前是两样的,没有你想看的。”

带三分嘲讽、七分尖刻,他继续道:“我不待私自入府的客,也不待来意不明的客。你若无事,且请早回,我莲花坞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魏无羡一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几乎脱口而出,却在触及江澄目光的瞬间把它吞了回去。

那双眼看他,一直如滚烫烧红的利剑,此时却凉了、钝了。

魏无羡再度沉默;他这么一个好说话、会说话的人,到了江澄这里,却好像总在沉默。

他只是想来看一看江澄,一眼也好,偷偷地,原本没有打算叫江澄知道,就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同江澄解释,解释完了又能说些什么。

如果江澄过得不错,他想应该是过得不错——那么,就算他能发自内心道一句祝,江澄,江澄又能心平气和地笑纳么?

如果江澄过得不太好——这个假设显然是小瞧了孤身重振江氏的江宗主,不过,姑且这么假设罢——可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没有立场说服自顾不暇的蓝家来帮江家,也不像他父亲那样,是家主的下属。自解下银铃、抛还江澄那日起,他便再无资格去插手云梦江氏的事情;何况如今这具身体灵力低微,也只能凭过往经验,多少指点着金凌一点,他连隐匿身形都做不到,却要去帮三毒圣手的忙吗?

就算他覥着脸,不自量力地说,江澄,我来帮帮你吧,那个十三年来非但没有变得温和,反而更加倔强的江澄,想是不会欣然受之的,而会认为自己受到莫大侮辱,说不定会一鞭一鞭,把他抽出莲花坞大门。
无论第一次在大梵山,还是第二次在清河,他都有机会跟江澄说、跟江澄走,可等他真的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和机会错身而过太久太久。

江家祠堂昏迷之际,他和蓝忘机说,我们走吧,然后在心中自语:再也不要回来了。

如今他又一次食言,来到这里,却发现江澄离他已是如此疏离遥远;而他在江澄面前,又是这样无能为力。


谈话没能进行几句,江澄便端茶起来;魏无羡知道他意在送客,想多留一会儿,踟蹰半晌,却编不出更多的理由,只好告辞离开。

身后忽而传来一句:“等等。”

魏无羡猛地回头,目光明亮,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定在原地,等江澄叫住他是要说什么。

江澄道:“魏无羡,你……”

魏无羡道:“我!我在!我怎么?”

只见江澄嘴唇翕动几下,原本绷着的一张冷厉阴沉的面庞,似乎露出一丝柔软的裂痕,不等魏无羡看清、抓住,就恢复了原状,了无痕迹。

江澄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朝侍立的家仆扬了扬手。家仆会意,即刻退下,片刻后便携着一样东西归来。

魏无羡一眼便认出,那是他的佩剑随便。

江澄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很久之后传来,淡淡地,带着些自嘲:“还你。”

金丹想还也还不上了,至少这把剑可以还给你。



魏无羡拿着那把剑,一步步走出家主府时,天色是阴的,似乎快要下雨了。可直到他越出大门,离开莲花坞之后,这雨也没有下下来。天公不作美,不肯给他个痛快。

他拔剑出鞘,剑光雪白刺目,映着他一张陌生的、别人的脸。这脸上表情很复杂,五味杂陈,世上爱恨情仇,都在此间了。

他总算晓得,他和江澄这一段有缘无分,这一段纠缠两世的孽缘,其实早就了结了。早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夜里,魏婴在心中对江澄道出一句“对不起”的时刻,就该结束了。

这才是“挚交始终皆由‘对不起’一声”,虽然仓促,但毕竟是终结。哪里用得着等到观音庙,才就着暴雨说缘尽,说无话可说。那一夜前,他在墙上题“云梦魏无羡”,五个字漫不经心地写过去,和他当年向蓝曦臣一拱手说的那一句,天差地别。

小阳春的天气,梧桐叶明朗而枯黄。阴云密布之中洞开一线,金乌投下万丈金光。

夏天捉的蝉死了,冬天从屋檐下折的冰凌化成了一滩死水。

他沐浴在这光里,心说,


他是知道得太晚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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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安排羡在小阳春去见澄,因为木心先生说“十月小阳春 走访旧情人的天气”,情人难概括他们的关系,就当是访一位有情人吧
其实澄只是想要羡回去,羡能不能帮到他,真的无所谓,羡最后也没有真正明白澄的心思(……
这章里有一些和我旧文联动的梗,老读者可以品品看。下一章应该是澄视角,也是完结章。
再推一首歌:《干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见这个梗就想到了

(五毛作图党非常卑微!)

【云梦双杰】《不溯》

啊啊啊啊啊啊哭辽


兔子君:

*短篇 可搭同名bgm


*友情向


*依然感谢 @黑眼圈小杰 的不杀之恩 和 @Athello 的校对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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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溯》










魏无羡搁下筷子。


“江澄。”他真诚地问,“你是不是胖了。”


这话说出口,偌大个堂间倏地静下来,像突然被封进了冰里。而江澄的动作也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金凌先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又欲盖弥彰地扒了两口饭,从眼角偷着瞥舅舅的反应。


江澄不为所动,冷漠地挟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


魏无羡浑然不觉席间气氛有多凝重,继续指点山河。


“不过你还是这样好点,我刚见你的时候你也可太瘦了点。奇了怪了,这几年你做了家主不该吃得挺好的么。”


江澄从首席抬起头:“闭嘴。吃饭。”


魏无羡嘿嘿地笑,说,我吃饱啦。


江澄皱了皱眉,不再理会他。


有那么一会,魏无羡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点江枫眠的影子。那时候吃饭的人比现在更多,也更热闹一些。而江枫眠坐在江澄现在的位置上,无奈又威严地呵斥他们:慎言。用餐。


魏无羡眨了一下眼,上下眼睫一错的功夫,那些浮现在他眼前的陈旧往事就沉了下去。


他按着小时候的习惯将竹箸横摆在碗口:“我想和你聊聊天。”


“我不想。”


江澄这次回答得更快了些,并将碗放了下来,同样地,把筷子横着搁在了碗口,意思是吃完了。


魏无羡露出了一点笑意。


时过境迁,面目全非。太多年过去,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还有一些东西却奇怪地保留了下来,虽然琐碎无用,但也让人高兴。


在魏无羡深邃又意味深远的注视下,江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席间只剩下了魏无羡和金凌大眼瞪小眼。


“其实,你能来吃饭,舅舅挺高兴的。”金凌用筷子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捡进嘴里,小声说。


“真哒~”魏无羡笑眯眯地回答,毫不在意地看风景。“那敢情好。你没看见他瞪我那表情。”


他坐在他少年时的位置上,从同样的角度望出门口去,入目一大片碧绿的莲叶,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魏无羡在柔和的夏风里阖上眼睛。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风,一样的夏天,空气湿润又带着莲香。


他记得他就在这门外的走廊上对江澄说,将来他做家主,自己就做他下属,姑苏蓝氏有双璧,云梦江氏有双杰。


他还记得,那时江澄眨了眨天真又明亮的眼睛,说:一言为定。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江澄的脾气还没有这么喜怒无常。


他是个不怎么可爱的朋友,嘴巴很坏,脾气挺大。但魏无羡喜欢和他粘在一起,因为他的眼睛不骗人,喜欢就是喜欢,相信就是相信,戳破那层扎手的壳,里面整一个傻白甜。


他太傻了,魏无羡说什么他都信,于是被一句轻飘飘的云梦双杰拴在那个纯真愚蠢的夏天,一拴就是十三年。


魏无羡想了想,江澄那时候对他还真的挺好的。


江枫眠有的时候出去云游,偶尔也会带点稀奇东西回来。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果子,说是什么什么山上独有的,特别放不起,几个时辰就要烂。那天魏无羡正巧又疯玩到了不知道哪里去,虞紫鸢便让江澄赶紧吃了,免得浪费江枫眠一片心意。江澄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果子,吞了吞口水,说,不行,等魏婴回来分。虞夫人气得要命,骂他傻,被人欺了都不知道。江澄一声不吭,只是摇头:等魏婴。但最后魏无羡滚了一身泥回来已是月上梢头,那些堆在桌上的果子都微微瘪了下去,露出熟过头的颓态来。江澄臭着脸,自己拿了几个,把剩下的往魏无羡面前一推,说,给我吃。


后来魏无羡听江枫眠说了这回事,心里着实被戳了一下,吃下去的那些酸甜果子突然就冲上了鼻子,又酸又涨。


江澄是真的把魏无羡当自己人的,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


魏无羡也是真的想和他一起闯天下。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魏无羡再也拔不出剑,江澄身上多了伤疤,一个成了夷陵老祖,另一个也走上云梦家主的路。


一切结束的那天,魏无羡站在炎阳烈焰殿中央,冷眼看着广场上猎猎飘动的各色家纹锦旗,不期然被那朵莲纹刺得胸口发紧。


那是所有人都会铭记的夜晚,到处是火光,鲜血,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隔着火和烟尘,魏无羡看见江澄握着三毒恶狠狠地瞪着他,脸上沾满鲜血和尘土,杀意凛然。


真狼狈。魏无羡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半斤八两。他觉得他应该扯一个笑,算是旧友见面打个招呼,却发现自己压根笑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江厌离喊他的名字,阿羡。


魏无羡的表情破裂了,江澄也煞白了脸。他们同时伸出了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江厌离闭上眼的时候,魏无羡抬头看见江澄茫然的脸。他本是一个凌厉的男人,但在这个时刻,那双愤怒的眼睛却是一片死寂,就好像整个人随着他姐姐的离去一起碎掉了。


在那一刻,魏无羡意识到,自己完了。


所有的东西崩塌,都只是一瞬间。




但是,死过一次后,魏无羡意外地就看开了很多东西。


吃过饭后,他心无旁骛在莲花坞里转悠着,这里摘朵花,那里惊只鸟,嘻嘻哈哈,就好像个第一次来这里玩的闲人散客,就差划一条船荡到湖心睡个午觉。


他绕着湖走着,突然眼角瞥到一块巨大的假山石。


那是江澄和他小时候最喜欢钻的石头,肚内中空,堪堪容下两个小孩。他们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都往那石头肚子里藏:一坛酒,几本春宫……男孩子年纪轻轻,对于这种偷偷摸摸的坏事有着别样的痴迷,三天两头地钻石头。虞夫人觉得奇怪,一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玩的不成,结果一掏掏出新天地,自然又是把两个小子一顿好打。


魏无羡想到江澄红着脸被按在春宫图前揍的场面,越想越滑稽,叽叽咕咕地怪笑起来,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石头那儿走去。


除了他们,再没人爬过这块石头,天然雕就的孔洞间覆着厚厚的一层青苔。魏无羡找了个比较着力的地方踩着,熟门熟路地把头探到了他们的藏宝洞口,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长出什么奇花异草来。


没有奇花异草,没有春宫图。


他看见了一只风筝。


虽然破烂不堪,但魏无羡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只风筝。


那只风筝被放在极深的地方,显然不会凑巧是被风刮进去的。但也亏得被人放在石头肚子里,没有风吹雨打,好歹还留了个风筝模样的架子。


他伸手进去,把那只风筝掏了出来。


那本是一只画着飞天妖兽的风筝,颜色艳丽,长着血盆大口,身后还缀着穗子,飞在天上的样子好不威风。可现在那只风筝已经看不出样子,颜色早就褪得干净,穗子更是烂在了地里。


他怎么会认不得,这风筝的架子比普通风筝大上整整一圈,这是他的风筝,江厌离画给他的风筝。


魏无羡蹲在地上,抓着那只被岁月蚀得只剩下架子的风筝,突然回忆汹涌不可收拾。


他很想再和江澄说说话。




江澄的屋子很好找,这些年来他没挪过地方,依然住在他们小时候的那间房里。


魏无羡站在房门前,有点想笑。


以前江澄也是这样把他关在门外,自己在里面用背抵住门,一边委屈得直掉眼泪,一边又凶巴巴地放言要叫一群狗来咬他。


非常轻微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出一个斜斜的人影,随着火光微微晃着。


魏无羡曲起手指,叩叩门框:“师弟。”


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


魏无羡转了转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像小时候那样熟练地从门缝之间塞进去,卡住门闩,一点一点地把门闩往旁边挪。


眼见门就要开了,突然从门内传出江澄的一声爆喝:“滚!”


“哎哟。”魏无羡手一抖,门闩啪嗒掉在了地上,半扇门吱呀地开了,露出江澄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原来你在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江澄不太耐烦地对他扬了扬下巴,道:“什么事?”


“没什么事呀。”魏无羡缓缓地环顾着这个房间。房内的摆设同他记忆里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也看得出主人是用了心思想要还原什么的。“我就进来……打个滚。”


“……”


江澄最烦的就是魏无羡那副油腔滑调的样子,但每次又都拿他没办法。眼见魏无羡真的要往地上躺,他赶紧一挥手,“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聊聊天呀。”魏无羡死皮赖脸地扒着门框,“大家这么久没见了,笑一个嘛。”


江澄动动手指,那扇门就哐地合上了,把魏无羡的脸拍在外面。


“过分啊。”魏无羡重新把门推开,委委屈屈,“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江澄顿了一下,接着他放下笔,看向魏无羡。也许是因为光线,他的眼神居然看起来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平和。


魏无羡大喜,以为他终于肯搭理自己了。


但只听江澄冷冷地说:“魏无羡,你凭什么和我说从前。”


魏无羡一愣。


江澄又说:“魏无羡,我看见你,我就想到我姐姐。你说,我要怎么笑。”


魏无羡嘴角的那抹笑意一点点的消失了,脸色也苍白起来。


就好像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他就被人掏走了一部分身体。


这话无论对他们哪个来说都相当残忍。说完后,江澄也沉默了下去,下颌一道折线锋利。


“江晚吟。”魏无羡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脸,声音很疲惫,“你别这样,好不好。”


江澄被这句话刺激了。


明明三十多岁的人,大小也算个家主,平日说话做事也算是冷静可靠,但碰到魏无羡,江澄却又变回了那个脸涨得通红的男孩子,舌上长满了尖酸的倒刺。


他一掌拍在桌上,跃动的烛火点燃了他的眼睛。


他说:“你做得出事,我却说不得话,你是不是也太霸道?”


魏无羡不甘示弱:“有意思么你江澄,我好心来看你,不是来看你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你多大了?”


江澄气得额边血管突突直跳,长袖一拂,将案台上的器皿尽数扫在了地上。


“魏婴,你果然无药可救!”


他们又吵了起来。


其实很多年来魏无羡都没有正经和谁吵过架,面对江澄压抑许久的狂风暴雨,一时感到支撑不住,舌头打结。


“江澄!”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气极了就结结巴巴,跺着脚冲江澄吼,“你别太过分!你再,再这样,我就——”


他想了半天要说什么样的狠话。什么“不和你说话了”“告诉你爹去”“揍得你妈都不认得”,现在是说不了了,那还剩下什么呢。


江澄也住了话头,噙着冷笑看着他,带着种一针见血的怜悯。


——你就怎样?


魏无羡气息一窒。


他突然发现,在一切都分崩离析之后,他连威胁对方的本钱都没有。


“够了。”江澄沉声道,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别再发什么誓了。我不信了。”


魏无羡后退了一步。


他以前以为,没什么能把他和江澄分开,所以他才会大言不惭地说要一辈子扶持他。可惜他想错了,岁月荒唐,他们最后谁也顾不上谁。


而现在他以为,江澄是想和他和好的。可他又想错了。


江澄冷淡地望向站在灯火之外的魏无羡,和他的满地仓皇。


“魏婴。”他说,“我是真的恨你。”


嗯。魏无羡回答。


很多前尘旧事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涌动,一点点把他们俱都淹至没顶。伤口是陈旧的,痛楚却宛然。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过了一会,江澄笑了一下,疲意一圈圈地在他眼睛里泛开来。“你随口一说的事,我却真情实感地记了十三年。”


魏无羡愣住了。


魏无羡不是一个拘泥过去的人,他觉得,反正都以死谢罪过了,老调重弹太没意思。


但江澄他没走出来。他走不出来。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他却被留在了那个十三年前的夜晚里。枯枝发出了新芽,倾颓的楼宇早已重建,焦木中央盛开鲜花。所有的人都走向了和美的好世界,只有他,站在欢乐的人群中间,抓着他的仇恨,满目疮痍,四顾惘然。


江澄站在灯影幢幢里,平静地望向他。火光莹莹,他脸颊的轮廓模糊了些,依稀又像极了那个十来岁的江晚吟。


魏无羡忽然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一定要抱一抱他。


于是,在江澄的注视下,他走上前去,张开了手臂。


魏无羡那一刻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那个一切都还没发生的夏天。他没有笑,眼睛却是亮的,颤动着的,像一片湖水。


他轻轻地说,江澄,对不起。


然后他放开了手。




一片寂然里,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好像亲密无间。


江澄看着魏无羡,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和那张陌生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还有事吗?”他很长地叹了一口气。


魏无羡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说。”


“我晚饭没吃饱。”


“……”


江澄一掌把他送出了门。


在那扇门关上的时候,魏无羡突然觉得很丧气,他觉得他又搞砸了一切。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经历,去小心翼翼地挽留一个人,用颤抖的手修复一段被他弄碎的感情。可现在他才明白过来,他们谁都回不去了,他不再是那个恃宠而骄的魏婴,对方也不再是那个又别扭又傻白甜的江晚吟。


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回莲花坞了。




当天晚上,魏无羡做了个很平静的梦。


梦里有莲花坞,有夏天,没有狗,有一个小魏婴和一个小江澄。太阳是柔软的,风是甜的,两个小男孩一前一后地跑着,笑起来像铃铛在响。魏婴跑得快些,仿佛鞋边生着翅膀。江澄气喘吁吁地想拉他的手,他却把江澄甩开,嫌他跑得慢。


“哎,风水轮流转。”魏无羡旁观那个小魏婴无法无天的脸,自言自语,“等你长大了,你想再和他说说话,都说不上了。”


他们跑了很久,直到魏无羡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江澄都没有追上魏婴。


但他们一直都在笑,很快乐,很无畏,根本不知道分离和失去是什么滋味。




魏无羡怅然若失地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确定是有人在踹他的门。


“谁啊。”他揉揉眼睛。


“开门。”江澄说。


魏无羡清醒了,赶紧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光着脚下了地。


江澄不耐烦地蹙着眉,见他开了门,利落地把一个瓦罐往他手里一塞。


魏无羡下意识地捧住瓦罐,但脑子还是懵的。


他看着江澄绷得紧紧的脸,突然很无厘头地想:原来江晚吟这会儿比我高这么多啊,亏了。


江澄自然是不知道魏无羡在想些什么,但他看着魏无羡怔怔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汤。”他脸色不善地说,“厨房里剩下的。爱喝不喝。”


说完他就走了,头也没回,并没有给魏无羡留下说话的机会。


魏无羡掀开倒扣在瓦罐口上的小碗,莲藕排骨汤的香味涌上来。浓白的汤,粉白的莲藕,酥烂的肉,和江厌离曾经盛给他的那碗一模一样,细心慢火才能熬出来的东西。


他捧着滚烫的瓦罐,脸埋在热腾腾的蒸汽里,咧了咧嘴。


“是,你是傻子。”


只是笑还没有成形,眼泪先掉了下来。




-END-





【羡澄】清客来(精修合集)

吹爆!嗷嗷嗷嗷嗷嗷爱了!


飞天鱼丸:

一些话:
大家好!又是我!
这次的清客来是重修精装版了
上下两篇整合到一起,补充几个新的小故事,算是我心目中比较完整的一个,双杰的故事。


【希望大家可以给一点评论qwqqq】


非常感谢大家对之前的清客来和对我的厚爱!我倒回去检查发现很多不足,才在上周下定决心重新修改,因为学业的原因,一直拖到现在才完成。


清客来在我心中永远不完结!以后可能会陆续产出一些相关


欧欧嘻致歉,下面开始吧↓↓↓


原字数一万三,现在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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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堕入深不见底的水渊,意识一点一点浸入混沌,在起伏的、不停推搡着的波澜间趋于平和,却又在即将触碰最终临界线时被猛地拖起。



他挣扎着想要自引而上,想要冲破那一层无形的、单薄却强韧的桎梏,可身躯完全无法动弹。意识在挣扎中渐渐趋于疯魔一般,暴戾又狰烈的情绪充斥着被重压的胸腔,压得他近乎崩溃。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静悄悄地响起,极其突兀,模模糊糊,似乎还带了些回音。




“江澄还是蓝湛?”




他明明已经难以感受到躯体的存在,却隐约还能感知到自己在发抖。黑暗中头面上冷汗直流,他又不愿屈服于这种重压,咬牙喊道:“……什么?!”




那个声音重复道:




“江澄还是蓝湛?”



压力骤然增大,好似询问者带着愤怒的强调,下一秒就要将他碾碎。好像时光从很久以前移溯到如今,所有的光怪陆离旷古奇闻都在这一刻扭曲缩合,这一刻一切都尽数消失,万籁俱寂。


“江澄还是蓝湛”?


他一下子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乱葬岗上,不夜天城上,他攥着陈情,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风里有血的腥臭,脚下是泥泞的人影。他吹着笛,笛声凄厉,破云啸空,好像在为从天上至人间从亘古到如今的、所有不堪而又狼狈的卑劣者鸣一曲哀歌。


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人看起别的东西总是格外不同的。彻骨之痛已经痛过,好像活着也再没什么意义,反正已经了无牵挂。他漠然地看着脚下的生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如今,他自己也同蝼蚁一般,被不知名的力量踩着,碾压在脚下,扭动着身躯,在虚实的泥泞中嚎啕。




他又想到记忆里的那两个人,一个身着紫衣,一个穿着白袍。一个是倔强不服输的师弟,一个是和自己交集不深的小古板。



“江澄还是蓝湛?”




他没有再想,因为呼吸已经沉重得快要停止。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他长了张嘴,艰涩地念出两个字。





时间停止。






【一】




魏无羡听到有人在哭,是一个小孩子的哭声,又惊又怕,好像滴下的泪珠都在发抖。



有一点热乎乎的液体滴在他脸上,随即发麻的身躯开始变得活泛,他使了使劲,一下睁开眼。



面前有个小孩子,大概七八岁,脸盘儿小眼睛大,长得倒是很可爱,只是脸上爬满了泪水,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看上去是原本揪着魏无羡的衣服在哭,现在正呆呆地看着突然睁开眼的魏无羡,下巴上挂着的一滴泪珠吧嗒一下又掉到他脸上。



魏无羡眼神一滞,迟疑道:“…江……澄?”




面前的小孩子长得跟那个人有六分像,身上穿着紫色的短袍,腰间配着刻着“澄”字的银铃,不正是童年时期的江澄?




江澄愣愣地看着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这个人睁大的眼睛,后知后觉地用束腕捂住挂着眼泪眼睛,似乎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在哭。



他用袖子一抹脸,跺脚站起来,怒叫道:“…你不是死了吗!”




魏无羡躺在木筏边,正伸手看着自己嫩生生的双手,见了他发脾气时的情态,一下子就不想去考虑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了。他坐起身来,仰头笑道:“…我不知道。不过…你是因为这个才哭的吗?”



江澄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怒道:“我没有!你竟然骗我,你……你这个骗子!”




魏无羡最了解他不过,三言两语顺利把他逗到发火,畅快地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他越笑江澄就越觉得羞愤欲死,最后气得大叫一声,跳进水里一个人游走了。




魏无羡笑得累了,又躺下来,翻滚了两下,忽然扒到水边去看自己的倒影。



还是熟悉的眉眼,只不过生嫩得很。算一算应该是刚到江家不久,没经历过风浪,更没背负过血泪仇。




他明明已经死了的,死在乱葬岗,死在仙门百家快意的眼神中,死在他手下鬼将的口里。




他如今是身处梦境还是结界,还是别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儿,是因为那个问题?




那个逼着他做出选择的问题。



魏无羡想了很多事情,包括前世的经历和与江澄的回忆,只觉得脑仁儿疼,晃了晃头,叹了口气。



如果是结界的话,这样也好像不亏。就算自己的魂魄和修为受到损伤,这样看——




也依然感觉不错。




他伸手打碎水里的倒影,激起一阵颤抖的涟漪,就像被突然击响心弦的人卡顿着眼睫,任意其放荡。



静默一会儿,他倏忽间笑起来,轻轻开口。



“江澄。”




我又来烦你啦。












晚上吃晚饭时,几个人共桌坐。江澄和魏无羡一边吃饭一边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喷嚏声不绝于耳。



江厌离坐在一旁担心地看着,给两人又添了勺排骨。




魏无羡:“……谢谢姐姐唔阿嚏!”



江澄捏着鼻子推他:“闭嘴吧你阿啾!”



江厌离:……




虞夫人蹙起一双细致的眉,“啪”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竖眉斥道:“还吃不吃饭了!好端端怎会如此。老实交代,是不是又跑去玩水了?”




江澄瑟缩一下,偏过头小声说:“……又不是我非要去。”




江枫眠见虞紫鸢发怒,脸上稍有不悦,回过头瞥见江澄怯懦的样子,又不禁皱眉,大了声量:“嘉平月的天气,眼看就要过年,去湖上做什么,万一落水染了风寒怎么办?阿澄,是不是你带着阿婴去的?”



虞紫鸢听他言语中影影绰绰,总感觉在有意暗示什么,似是想让他江澄坦白自己带着魏婴瞎闹的“事实”。冷笑一声,刚要呛他,就听魏无羡道:



“江叔叔,不是江澄,是我想去湖心亭上看冬鸟,才闹江澄一起去的。我刚刚想去扑鸟没注意,一不小心掉下水,如果没有江澄下水救我,我就死了。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江澄……”




他攥着筷子,微微佝偻着身躯,细看眼睛里还有闪闪泪光,垂头认错,一副很是乖巧很是愧疚的模样,叫人看了很难不动容。




江澄原本委屈得要红眼睛,正想顶嘴反驳,就见魏无羡感情充沛真情实感又条理清晰理直气壮地歪曲了事实,外加卖个可怜装个乖,轻轻松松把罪过都揽到他身上去。他眨眨眼,心说这小子怎的这么厉害,好生讲义气,一番思来想去,只惊得又打了几个喷嚏。




江枫眠被他一记软绵绵的棉花掌扣回来,面色稍有不愉,道了声“下次不许再犯”,便不再做声。




见不是自己儿子犯的事儿,虞夫人心里稍和了些许。转念一想这种事跟她那宝贝儿子多多少少也应是脱不了干系,不过既然这小崽子识相,晓得维护江澄,可见也是个明事理知性情的。



她心下这般想了几个来回,心下缓和许多,面上却仍是板着,片刻后沉声道:“小小年纪便如此顽劣任性,吃完饭去祠堂跪半个时辰,听到没有?”



魏无羡满脸乖顺,点头如捣蒜。




他心想,竟只有半个时辰?



这是什么概念,在虞夫人手底下犯错,只跪半个时辰!




想当年他犯了跟这个差不多的过错,可是和江澄一起跪了两个时辰!











魏无羡跪在祠堂的青石地板上,望着桌上的牌位磕了个头。




膝下的青石板透骨的凉,凉意染到身上冰的有点渗人,可他望着牌位边燃烧的橙黄色的烛火,心里竟然烫得吓人,好似全身都快融化在这个熟悉的室内。




重活一世,如今的一切看起来都这么温暖。他真的不想再重蹈覆辙,宁愿一世籍籍无名,不去作那个呼风唤雨的夷陵老祖,就算负尽天下人,也要莲花坞好好的,江澄和江厌离都要平安喜乐。




这也算是一种私心了。至少上辈子他从没有想过。许是时过境迁,心态不同了。很多东西自己拥有时总以为已经很珍惜,其实改不了那个臭毛病。吃过苦头失去过,才能学会珍惜,进而小心翼翼,爱如心上至宝。




没吃过苦,就不知道甜。





天知道他废了多大劲儿才没在第一眼见到江厌离的时候掉眼泪。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婴?怎么就跪在地板上,不冷么?”




江厌离皱着眉,稚嫩且清汤寡水的小脸上满是忧虑。她将手里的暖手炉塞进魏无羡怀里,伸手拖了一个祠堂前的软垫子放到身前,叫他坐下,又去拆臂弯上的一个小包裹。




魏无羡笑了笑,抬起头轻声道:“姐姐,我不冷。”




她踏雪而来,却半点没沾上门外霜雪。室内烛火橙红拌着浅黄,熙然映亮那安然柔和如静水般的眉目。江厌离仍然皱眉:“不要撒谎,我带着手炉都冷,你会不冷?快把手炉放到衣服里,不要着凉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嘻嘻的,心说阿姐,我真的不冷,很暖和,特别暖和。



身后传来一声响,江厌离回头道:“阿澄?愣着做什么,外面冷,快过来呀。”




魏无羡回头,发现门槛边正站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江澄,怀里抱着个食盒,抿着嘴巴瞪着眼睛,看上去很是严肃。他听了姐姐的话,又对上魏无羡的眼神,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急急应了一声,“哒哒哒”地冲进来。




江厌离抖开包裹里一件衣物给他披上,伸手摸了摸魏无羡的额头,忽道:“呀,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听了她的话,魏无羡才觉得身上酸软,眼皮沉重,呼吸很烫,刚刚还觉得心里热乎乎的,缘是发烧了,又是一番瞎想的感慨。



江澄在一旁站着“啊”了一声,把食盒放下,凑过来道:“你也发烧啦?”



魏无羡对上他放大的脸,点点头,道:“你呢?”



江澄弯弯眼睛,伸手揉了揉自己的两腮,又去揉他的脸,小声道:“我已经退烧了。 ”




他的手明明又软又暖,却因着魏无羡发烧的缘故,只觉得他的手凉凉的。他没有说话,还是笑着。



江厌离已经把一件大棉袄披在他身上了,伸手碰碰江澄的额头,又碰碰魏无羡的,秀气却多灾多难的眉毛又皱了起来。



“不行,还有一会儿才到半个时辰,你这样肯定挺不住的,”她顿了一顿,又转过头道:“阿澄,你帮姐姐一个忙,把汤倒出来给阿婴喝点暖暖身子,然后好好看着他,不要乱跑。姐姐去知会阿娘一声,让阿婴先不跪了,好不好?”




江澄盯着她用力点了点头,认真道:“姐姐你去吧,路上小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江厌离笑着摸摸他们的脑袋,轻声道了句“乖孩子”,整了整身上的披风,站起身撑开伞出去了。




魏无羡想跟她说,阿姐你别去,外面下雪了,可喉咙里好像梗着什么东西,又干又疼,卡得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那一抹白衣和红伞轻快地踏雪而去,衣袂如引惊鸿,翩飘然再一次离他远去。




他眨了眨眼,倏忽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掉得很凶,嘴巴也张开了,“嗬嗬”地大口吸着气,皱着鼻子,表情很难看。




江澄被他突如其来的伤感吓一跳,手忙脚乱地伸袖子去给他擦眼泪,急道:“诶,你哭什么,路不远,阿姐很快就回来的,汤也给你端出来了,你快喝一点。你,你别哭呀,魏婴,魏婴,魏无羡……”




魏无羡憋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就着江澄手把人抱了过来,摁在怀里“呜呜”地哭,又狼狈又可怜。




究竟为何会这样。他身上太多孽障,悖逆天道,几千条人命,早够他在阎王殿里消磨万世。如今又是为何?他还有什么可以丢的吗?





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个不知真假的梦境或是结界,老天施舍的美梦里放着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亲人,故乡,一切都是起点,一切都可再来。可是他可以重来吗,真的可以重来吗?




如果……如果重蹈覆辙……呢?






江澄被他抱着,只觉得胸腔沉重得不行,脑子昏昏沉沉,被这人颤抖的身躯和嘶声的嚎啕感染得也红了眼眶,进而想起了父亲对他的不关心和忽视,莲花坞里也没有愿意和他玩的同龄人,吸了两下鼻涕,没忍住。




等到虞夫人和江厌离回来,就看见祠堂正中间,两个小可怜抱在一起拍着对方的背,一边拍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哭,一边嚎哭一边打喷嚏,一边打喷嚏一边吸鼻涕,哭声震天响,似乎要悲尽人间惨痛事。




江厌离一时缄默。




虞夫人默不作声。




可了不得。





好在最终虞夫人还是大发慈悲免了魏婴的惩戒。原因有二:一是看在他犯错并不重,且认错态度诚恳;二是自己亲女儿小心翼翼万分恳切地求情,宝贝儿子哭哭啼啼和那小子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虞夫人:唉mmp。


















魏无羡给江厌离和江澄摁在榻上用棉被捂着挠痒痒,唧唧唔唔嘻嘻哈哈捂出一身汗,丢进热水桶泡个澡,大夫一帖药煎了热乎乎地灌下去,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一通折腾,他实在累得半死,而身旁的江澄同样是累瘫,只不过前者是被折腾,后者是折腾。




他跟江澄并排躺在熟悉的榻上,盖着同一床厚棉被。魏无羡半抬着眼皮,舒适柔软的被褥在身下垫着,汤婆子早把榻暖得热乎乎,更何况身边还有个人形汤婆子江澄。




他浑身都暖洋洋,挨着小师弟天生体温偏高的身子,眼皮沉极了,困意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地压下来,拽着他进梦乡。




失去意识前一秒,他忽的想到那个疑问。





会重蹈覆辙吗?





不会,一定不会。






他偏执又肯定地想着,随后便失去意识。




【二】



说实话,魏无羡当着几个人的面狼狈又痛快地哭了一场后——




完全不觉得害臊。




他自认两辈子都不曾有过羞耻心,倒是江澄,第二天见了他还有点不自然。




只是相拥着哭过一场,算是诉过衷肠,一起抵抗过风寒发热,也算是历过浩劫。两人倒是更亲近了。




魏无羡就这么在江家住了下来。这个世界与前世不同,江家从上两代开始便已是四大家族之一,且有风头越来越盛的势头。他曾经问过管事岐山温氏的事情,管事一脸奇怪地说,从来就没听过什么岐山温氏。




魏婴当时心里一阵松,觉得担忧的东西一下子都没了,可突然想到温情、温宁以及阿苑,心弦又顿时束紧——




这里不存在岐山温氏,那乱葬岗上跟他一起住的“温氏余孽”们,又怎么样呢?




魏无羡垂眸,没有再想。




江澄用发带束好马尾,整了整腕子上的箭袖,见他久久不动,不耐烦地伸手推他一把,皱眉道:“你在想什么啊,再不走又要迟到,我可不想再被骑射将军罚了。”



小少年头上绑着紫绸,束起的高马尾在风中晃了晃。魏无羡回过头看他一眼,笑嘻嘻道:“没想什么啊,走吧走吧。”



















近日,来莲花坞溜达的孩子们忽然多了起来。大概是魏无羡作为莲花坞新晋的宝贝疙瘩,在来了几个月之后终于肯露脸,且看起来比江澄好相处些。




小孩子想方设法地去凑他,大一些的也乐意跟他打交道,倒是江澄,常常被他们挤到一边。




魏无羡生就一个热心肠,咋咋呼呼爱热闹,巴不得多点人凑着一起玩。即便那些人都是七八岁的小屁孩子。






今天,魏无羡又被大小孩子拉过去偷城北李伯公家的杏。他想拉着江澄去,但是被无情拒绝了。




江澄说他还有功课要做,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自己一个人坐上船,说要去湖心亭看书。




魏无羡站在岸边喊,昨晚你秉烛夜读看书到子时还没做完,可别是个傻的吧,不要闹别扭,李老头家的杏是今年第一批熟的,跟我去,保证又大又甜,吃个饱。




江澄不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划着船,驶进了拥映的碧叶之中。




魏无羡喊了他两声,没听见回应,也不做声了。




江澄撑到了亭边放下长篙,也不下船,只是任小舟泊在荷叶之中,自己坐在船上发呆。




春天很快就到了。湖里的枯荷化作肥料,滋养着新的莲叶一点一点冒头,。翠绿的小尖尖到处都是,在清水蓝天之中探头探脑,一派不谙世事的纯真,好不可爱。





他却无心去欣赏这些早荷。书本懒散丢在一边,想来温习功课也只是借口。江澄伸手把腰上坠着的银铃摘下来,拿在手里把玩,指腹细细地描摹过上面古老又繁琐的九瓣莲刻痕,在铃铛中间刻着的那个小小的“澄”字上停留了许久。




魏无羡的那只上面刻着个“婴”字,铃铛的串珠和锦绳都是他给挑的。




魏无羡,魏无羡……


他一边安慰自己没什么好生气的,一边皱着眉毛觉得心里闷得慌。又闷又疼,真有点难受。魏无羡性格这么好,不会只有他一个好朋友,可是他——




好像只有魏无羡一个朋友。




江澄吸了吸鼻子,深呼了一口气,把铃铛别回腰上,顺手摘了支莲蓬,靠在船舷上弓着腰身开始剥莲子。




剥着剥着就觉得特别委屈。




江澄扇了自己一巴掌,把手上剥下来的莲子都一把扔进了水里,心里小声骂道:就你最矫情,整天小姑娘似得想这些有的没的,魏无羡爱跟谁一起就跟谁一起,他不姓江,早晚都要走的。




“我不信江,可我是江家人。”





身后骤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江澄吓得差点蹦进水里,回过头便看见那个人一手着腮,另一手拿着属于他的铃铛,笑吟吟地趴在船舷。




……刚刚好像不小心把最后一句说出来了。




江澄脸色有些不自然,把自己的银铃从魏无羡手里拽出来,背过身去不拿正眼看他,冷冷地道:“你来做什么。”




一幅很不近人情,很成熟的样子。




魏无羡面色不改:“我不能来吗,这也是我家。”




江澄强调道:“不是你家,是我家。”




魏无羡笑道:“你家就是我家,有什么区别吗?”




江澄语塞,倏忽转过身来一把将他推进水里,大声喝道:“你好烦啊!?烦人精!!”




魏婴被推进水之后只是泛了点水花,消失的无影无踪,不但不回答他,连人都不见了。




没人应答,只有自己的吼声被掩埋在莲叶间。江澄回过神来有点害怕,又不知道魏无羡是不是被自己刺激得走了,四处探头看了看,也没有找到。面前突然泛起一片激浪,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




背后一疼,天旋地转。他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身水的魏婴压在船板上,脸上身上都沾了水,单薄的背脊撞得生疼,身上也很重。




江澄刚想对着身上人破口大骂,就见魏无羡伸手把他额前沾得一绺一绺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笑眯眯地掐着他的脸啄了口他的一侧脸颊,故意发出很响的“啵叽”一声。




江澄满脸茫然,回过神后脸一红,怒骂道:“神经病!魏无羡你发什么疯,快起来!”




见他羞恼,魏无羡收了笑容,凑下去认真道:“好师弟,我不会离开你的,我陪你一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别赶我就行。”




江澄:“……哦!”




江澄:“滚!你又不是我家的童养媳,快点起来,不要脸!”




魏无羡压着他不为所动,不依不饶往身下一掏:“……别,我先…给你看个宝贝。”




江澄被压得动弹不得,魏无羡在外边流浪几年也不知吃什么长的,沉得要命,他喘气都难,越发生气,怒道:“看你个头!你有的我都有!”




魏无羡掏出两个黄澄澄的杏子,敲了下他的脑门儿说道,想什么呢你。




江澄瞪他,提膝就要往他胯下顶。魏无羡忙不叠地跳起来,大叫道你小心我娶不了媳妇赖你一辈子啊!





【三】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又过两年。




将近过年,莲花坞里的屋檐廊下都挂上了红灯笼,喜气洋洋的,外面时常有百姓家的小孩溜进来玩,更添热闹。



魏无羡过上了从前最幸福的生活,天天和江澄跑出去玩,只不过从前他向来都是一带带一串,身后跟着很多小尾巴,而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江澄一起待着。



“江澄,你看那边,朱记的阿伯难得出来一次卖糖葫芦,我去买点给你吃!”魏无羡兴致勃勃地拽了拽江澄冬衣袖子上缝着的兔毛,顺势将钱袋从人手里拿了出来。




江澄“哼”一声,睨他一眼道:“你怎么这么喜欢这种小孩子吃的东西,又酸又甜又冰的,哪里好吃了。”



魏无羡将钱袋往上一抛又接在手里,不轻不重地颠了颠,回头笑道:“上回买了串给你吃了两颗,我去找个铜板的功夫,你就把剩下的都吃了。我记得可清楚,是——山楂果,芝麻馅的,糖浆还融了海棠花,你特别喜欢,是也不是?”




江澄怒道:“…我那是饿了!那个时候你把半个烧鸡都吃了,连个鸡脖子都没留给我!”





魏无羡刚好揪着他小尾巴,伸手去戳他的脸颊:“诶,我记着我那时不还给你多烤了一只?你胃口小吃不下,剩下的我还拿去给小六了呢。”



江澄“啪”地拍掉他的手:“不要动手动脚!快去买。”



魏无羡“哈哈”笑着走开,忽的又回过头大声道:“那你倒是知会一声买几串?”





“……两串!!!”




魏无羡手里拿着糖葫芦跑过来,分了江澄一串,然后把另一手上的小纸包塞进怀里。




江澄如愿以偿地啃了一口糖葫芦,甜香和酸味漫进了心里,稍稍高兴了些,眯着眼睛道:“你还买了什么?”



“阿姐爱吃的藕糖糕,家里厨子不会做,她之前说馋了好久但是没得空出去,刚刚看到有卖我就顺手买了两提。”



魏无羡咬了一口鲜红晶亮的果子,扭头去看江澄,忽然一顿, 目光微滞,道:“你都多大人了,再过两年就要铸剑,吃个糖葫芦还能吃到腮帮子上。”




江澄一愣,挺不自在地“啊”了一下,小声道了句“有么”,便伸着舌头去抿嘴边的糖碎。




他穿的是江厌离亲手做的冬衣,正红色镶兔毛,虽然颜色太俗艳被魏无羡说像福娃娃,为了讨姐姐开心还是常常穿着。




实际上江澄穿着还是很好看的。正红的衣领边上有雪白的兔毛,更衬得他乌发漆黑,皮肤好似甜白瓷一般细腻剔透。他不自觉地伸着舌头去舔嘴边的糖渣,脸上匀密分布着淡薄又细致的红云,回过神抬起头就发现魏无羡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江澄抬袖擦了擦嘴,只怨自己走得忙没带手帕,指着脸颊道:“现在还有么?”




魏无羡道:“没了。”



顿一顿,又道:“师弟啊,以后要是得出莲花坞,还是别穿这身了。”



江澄舔了舔竹棍上剩下的鲜红糖渣,疑惑道:“为什么?”




魏无羡趁其不备掐掐他脸,笑道:“因为有点娘。”






江澄:“……哦!”









【四】


魏无羡十六岁的时候,江澄十四


一个已经实在接近于青年模样,比另一个高了半个头,每天笑吟吟的,俊朗的轮廓日渐清晰,眼睛里面卧着大好晴光,不要钱似的往外泼。整日吊儿郎当地忙着摸鱼打鸟拖着师弟上蹿下跳,十足对不起他那张老成的脸皮。




另一个长得也高挑,只是年纪小还略显单薄,整日忙着钻研诗书习练骑射,也不愿意好好休息,把自己弄得很清瘦,一张原本俊秀的面容上少了点血色,看起来很叫人心疼,跟被家里爹娘苛待了似的。





江澄正躺在榻上睡得不省人事。





昨晚做功课做到半夜不肯睡,吃得又少,今天午睡魏无羡就没叫他起床,让他一直睡到现在。



窗外一片清浅的暮色,蝉鸣蛙鸣此起彼伏地响着。天气热,屋子里飘着天然的荷香,魏无羡坐在榻边给江澄打扇子,顺便欣赏师弟的美色。



江澄也到发育的时候了,平时太累着自己,少有这么闲适的安眠时刻。他侧着头靠向魏婴这边,轮廓俊秀且隐隐露锋芒,眼睫和眉都是偏着青的黑,皮肤在昏暗的室内呈清透又柔润的冷白,眼下稍有些青。只那嘴唇是这张脸上唯一的艳色。



不是红树醉阳秋的红,而是三月雨湿春衫的红,胭脂一般清浅,胭脂一般浓。



宽大的夏衫裹着年轻单薄的躯体,亵衣领子有些松散,欲语还休地透着内里的白。魏无羡盯着那点白看了许久,视线顺着衣袖的纹路往手腕上瞅。



江澄平日里极爱穿箭袖衫,骑射穿,读书穿,睡觉也要穿。他习惯以束腕把那截过分腻白的腕子缚住,手臂手肘的线条看上去总是利落又漂亮。


今日不同,午睡前魏无羡强行要求他换上宽袖的衣裳,不然睡不舒服。江澄不情不愿地换上了,睡前还拽着自己的袖子对他抱怨这样穿他不习惯,肯定睡不着。



结果魏无羡去桌上喝杯水的功夫,这小子都已经不动声了。



那截腕子衔接着手臂和手掌,现在正搭在红木榻沿,一半隐在浅色的袖子里,一半露在外面。手掌自然垂下,骨节上有一个有棱角的小凸起。手背和手腕是一个颜色,很白,白得晃眼。



魏无羡正给他摇着扇子,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腕跟他一比,末了还是默默地收了回去。


江澄这小子,偏是晒不黑,看着一副小公子弱书生的样子,平时打架过招又属他最凶。



那只手掌上有薄薄的剑茧,手指微微蜷着,细白的指头,指尖盈缀着一点粉,实在像文人雅士乐师的手。偏偏江澄这小子天生对音律没有半点天赋与热情,白瞎了这么好的硬件。




音乐才子魏无羡这么想着。




他停了扇子,伸出手指去勾那红红的指尖,一下拨一下挑。那手指微微蜷起一些,却也没有反抗。



他正玩得起兴,却被手的主人一把拽住手。



江澄倚在床头,半抬着杏核眼斜睨着他,头发散了一枕,冷道:“…你他妈——闲得慌?”



魏无羡僵了一阵,忽而手脚使力,顺势朝榻上的江澄一扑而去。



“你变态啊你啊啊啊啊!!!啊放手放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八蛋啊啊啊啊别别别啊哈哈哈哈哈……”







【五】


第二天,江枫眠对他们俩说,要给他们铸佩剑了,问问他们要取什么名字。


江澄不假思索:“三毒。”


这是他从小到大想了许久的名,为了铸剑这一天,他也等了十几年。


江枫眠点头,不予置评,又转头问魏无羡。


魏无羡嘴巴一顺,差点又念成“随便”,好歹刹住了车,心道随便啊随便,上辈子我都没怎么用你,对你不好,这辈子也还你一道,给你取个好名字罢。



“引鸿。”



江枫眠笑了笑,道:“鸿之隐隐,志在无忧?”【这句我瞎编的不要在意】



魏婴摇头:“不是,是‘雁来抱剑引惊鸿’的引鸿。”



江枫眠点头,“好名字。”



江澄在一旁站着不语,低着头看脚尖。



两个人吃过晚饭,照例去湖心亭上乘凉。



江澄盘着腿靠在亭柱边,看着魏无羡在他旁边坐下。



魏无羡把一只腿支在地上,另一只垂下来在水上晃荡,从身后摸出一支细长的管子在江澄面前晃了晃,笑得一如既往:“澄澄,快看我刚做的笛子。”


江澄眼都不抬:“不要叫我澄澄。”



魏无羡见他面色有异,连着晚饭前后的境况思索一番。凭他对江澄的了解,都不用问,一定是在为江枫眠的什么动作生气。



他正想着该怎么让江澄高兴起来,就听见江澄道:“你不是会吹?吹给我听听吧。”


魏婴顿了顿,慢慢将那只漆得墨黑的长笛举起来放到唇边,提气,笛音如流水一般从管中泄出。



这是一首江澄和魏无羡都很熟悉的云梦民歌,江厌离经常哼这首歌,江澄偶尔也会不经意地哼出一小段旋律。




江澄是真的听这首曲子长大的。




月光照湖光,湖光泛粼光,而粼光闪闪,映得那人脸色莹白。满塘莲荷安静地泡在笛声月色里,簇拥着亭台与亭中人,一言不发。




魏无羡还没吹完,就看见江澄很别过头去很使劲地眨了眨眼。垂下眼睫,默默将笛子放了下来。




曲子停了,江澄也没理他。他自顾自地开口,声音闷闷的,也只是平静地低声道:



“我早就知道了,他不喜欢我。”



“我不是他看好的那种人,我像我阿娘,他不喜欢阿娘,也不喜欢我。”



“你平时不用功,考校的时候样样都比我强,还会吹笛子会画画,性格又是他喜欢的。我呢,我是他的亲儿子,可是什么都做不好,脾气也是他最不喜欢的。”



“怎么偏偏我就生的是他最不喜欢的样子。”




江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毛很习惯地拧着。




魏无羡着实惊了。他从未听过江澄这一番话。江晚吟其人,实为千古第一蚌精,体己话从不会说,心里话更是想都不要想。他心高气傲,从不愿与谁服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性格使然,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而今他对着魏婴说起这些,却自自然然,没有那么屈辱愤恨,最多的还是对父亲的失望,对自己的失望。




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才能让一个年轻气盛从不低头的少年人,面对父亲的偏爱对象几乎没有一点的怨恨和偏见,甚至可以敞开心扉?




上一世他不是这个反应。可能是这一世江澄的性子因着他刻意的呵护而有所改变。但也许……




也许从上辈子起,他就没有真正看清江晚吟这个人,是个什么性子。




他是否真的刻薄阴毒,是否真的冷漠无情,是否真的自负善妒,是否真的……心胸狭隘?





魏无羡其实很不喜欢别人用心胸狭隘这个词形容江澄。当然,刻薄阴毒,冷漠无情,自负善妒,他也都不喜欢。





听着不舒服,也罢,他不怨那些人。上一师的世人在他们并肩作战时就有这样的说法,总之对于那些叱咤风云高高在上之辈,蝼蚁总是有太多意见要点评。




江澄的好,那些人没有福分也没有资格见识,让他们说便是。





反正他瞅着江澄这张整天没好脸色的臭脸,怎么瞧怎么好。





魏无羡想起上辈子看到江澄这样的时候,他一直在跟江澄说:江叔叔不是不喜欢你,你是他儿子他对你自然比较严格,我是别人家的孩子,所以他才对我这么放心。



但现在,他不会这样说了。




魏无羡伸手碰上他纠结的眉毛,江澄还来不及发怒,他已经先一步捂了他的嘴。



“先别急着说话。你才多大,十四岁罢了,小小年纪总是皱着眉头,老气横秋的,别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见江澄没了说话的意思,他把手拿了下来,看着那双微红的、闪烁着不甘的眼睛,慢慢道:“阿澄,你的阿爹喜不喜欢你,这一点很重要吗?”



江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接着道:“那好,你觉得江叔叔不喜欢你,可是我呢?”





他把江澄的脸掰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我喜欢你。”




江澄看着他,眼神闪烁,面上忽然一片空白。




魏无羡忽的发觉这样说好像太莽撞,虽然他的确是这样想没有错,但于江澄而言似乎还是太唐突,于是又补了一句:“还有虞夫人,师姐。我们都喜欢你。”




他只顾自己说,却没发觉江澄眼中的光在他说出后面的语句时不甚明显地闪了一次,攥紧了拳。





他把江澄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道:“我一直有个秘密要和你分享,你不是觉得自己不好,不如我吗?等你二十岁加冠的那年,我会跟你说这个秘密,也许现在你不相信,但到时你会相信的——你其实比我强很多。”



“你是江叔叔的儿子,他无论如何心里一定有你的一份儿。而且,即使他心里没有你——我是说即使,这是个假设。你听好,就算他江叔叔心里没有你,”魏无羡笑得比平时更有耐心和温柔:“我,阿姐,虞夫人,心里一定有你。”



“江澄,我不能保证她们,但是我可以保证,一定会陪你到我或者你这辈子走完,这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不是玩笑。无论怎样,这个言我一定不会食。”



“你绝对不会一个人走下去。”




若重来一次还让你走到那个地步,那我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魏无羡掏出江澄身上带着的手巾,给他擦掉脸上不明显的痕迹。



他刚才说了很多,江澄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因着微微垂头的姿势,眼泪往下滴,也没怎么弄到脸上。



他眨眨眼,吸鼻子整理衣衫,把眼神摆正,好像一下子又成了那个矜贵骄傲的莲花坞少主。两个人站立起来的时候,江澄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眼睛依然红着。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魏无羡的眼睛,抿着嘴瞪着眼,很是严肃认真。



“魏无羡,这可都是你说的。如果你要是做不到这一点——”



“你放心,绝对不会有这种事。”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你。



我能够有如今,也是因为你。



我为你而活,又怎么舍得抛下你。





【六】




江厌离今年十八了,及笄已有几年,因为金江两家协商的缘故拖延了一阵子,今日才与兰陵金氏的金子轩成亲。



婚礼当天,江厌离一身凤冠霞帔,胭脂面点朱唇,绣着牡丹的大红盖头从琳琅满缀的凤冠上罩下来——



今日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魏无羡和江澄作为娘家兄弟,要背新娘子入花轿和送轿。他们俩站在姐姐的闺房外头,听着里面细细的“哭轿”声,两个人都没说话。



半晌,江澄低着头,道:“我不想阿姐嫁给那个金孔雀。”



魏婴道:“我也是。真是便宜他了。”



江澄道:“阿姐嫁过去以后就不能常见到我们了,汤也没的喝了。”


魏婴拍拍他的肩膀:“别想这么多,以后我们可以常常去看阿姐。顺便看看她有没有受委屈。”


江澄“哼”了一声,道:“要是金孔雀敢对我姐不好……”




“诶诶诶,今天成婚呢,说得什么话,快住嘴!”




江澄瞪他一眼,不吭声了。




魏无羡见状笑了笑,心说,你不知道,金子轩对她一定很好很好。




吉时已到,新娘子从闺房出来了,虞夫人平日总是一袭紫衣,今日也换了红色的衣裙,脸上有喜色也有不舍。



魏无羡躬下身子让江厌离上来的时候,她似乎还背过去抹了把眼泪。



魏无羡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上辈子和这辈子最爱他的女子在他背上,他今日便要将她从一个家送到另一个家。



背上的新娘子吸了吸鼻子,哽咽道:“阿羡,以后……我不在莲花坞,也没人给你们做莲藕排骨汤喝了。你们以后常常上金麟台看看我,好不好?”



魏无羡笑道:“阿姐放心,江澄刚才还跟我提起这个呢,我们以后肯定常来,只要你不嫌我们烦就行。”


江澄在旁边点头。



魏无羡:“你点头做什么,应一声啊,阿姐盖着盖头,看不见!”



江澄:“……哦!!”



江厌离笑了起来。



把新娘子送上花轿,两个送轿的娘家兄弟便陪在轿边慢慢走着。


刚才还吵吵闹闹,两个人现在都不做声了。



金子轩坐在前头的马上,一身红衣,脸上有了笑容,比平时真真是骚了百倍不止,看得江澄心里头不自在。


而魏无羡在心里想着,上辈子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江厌离出嫁的样子,没能陪她走这段路。现在他回来了,这个遗憾也成了圆满。



他扭头看着旁边走的一脸严肃凝重的江澄,脸上笑了,心道,都是因为江澄,才让我能有这辈子,能送阿姐上金麟台。



金麟台的路虽远,可轿夫都不是寻常人,走起来四平八稳,步伐如风一般。



金麟台到了。



轿子一直抬到大殿前。



一对璧人入殿,省去一番麻烦事,拜过堂,便真正是一对夫妻了。


魏无羡和江澄还得在金陵台赴一整天的宴。喜宴上有不少年轻女子,见他二人模样俊修为高,又是江氏宗主的养子和亲儿子,纷纷过来套近乎。



魏无羡倒是还受得住,知道讲些好听的讨好人,而江澄便惨,他被一堆年轻的、花枝招展的世家贵小姐们围着,话都说不明白了,只能憋红脸一杯又一杯地喝她们递过来的酒。


魏婴一看江澄那小子眼神都不对了,直愣愣的不会转,连忙挤过去扶他,一边推酒一边嬉笑道:“各位姐姐们行行好,让我先带他回房去。我这师弟没出息,在莲花坞喝得也不少,怕是看姐姐们太好看了,才喝成这样。我先扶他进房,稍后就到,如何?”



小姐们被他的风流眼和一番说辞迷得找不着北,连声说着快去快回,好歹还是放了他们二人走。



江澄此时是脑子发蒙,眼前看不清东西,觉着身上还发热,正被什么人拖着走着。他不乐意以这样的姿势行走,太难看,不优雅,于是站着不动了。



魏无羡见他突然站得直挺挺,拖也拖不动,又不说话,忍不住提高了声量:“怎么了又?你还舍不得姑娘啊?”



江澄眼睛里都是水光,脸颊和眼角也敷着薄红,倒是比他还凶:“背!”



魏无羡心都化了,乖乖地跑过去把这作天作地的少爷背起来往房间跑。



江澄醉了还是很乖的。他自知脑子不清楚,也不吭声了,软绵绵地趴在魏无羡背上眯着眼,偶尔颠得不舒服了还“哼唧”一声。



魏无羡感觉着江澄把头靠着他肩膀,温暖的呼吸带着酒气打在耳边,还哼哼唧唧的。


他飞快地找了个房间走进去,把人放在榻上。回过头去倒了杯水的功夫,江澄自己就把繁重的上衫脱了大半。


魏无羡道一声不好,跑上去又把他的衣服套回去,他一边急着给套上身,江澄就一边蹬腿脱下身,光着下半身躺在榻上,居然还敢抬起腿去踢他。



魏无羡见他这般无赖,可以说是非常想脱裤子上了。可是他不能,只能憋着火上去哄着他穿裤子睡觉。


江澄不理他,说什么都不听,语气稍重一些就拿一双细白又修长的腿去踹他。



魏无羡咬牙,想着这是你逼我的,抬腿一扑上榻,将两个不安分的手腕别在枕头上,对着那张紧抿的嘴就是一亲。



江澄被他压着动不了了,挣扎间腿又在他身上蹭。魏无羡啃着小师弟的嘴,发狠一般逮着人一顿狂亲,亲得江澄浑身发软,眼底水光更盛,再也作不起来了。


魏无羡松嘴,江澄愣了一会儿,奋力用没力气的手去推他,一边推一边叫他滚。


魏婴只好放了他,让他睡觉。


然后独自面对小兄弟,用意志强迫它冷静。


今天也是只看不能吃的,甜蜜又痛苦的一天呢。



【七】


云梦的夏天不是一般的热,即使房间里放了两盆大冰块,空气也依然有些闷。


江澄躺在榻上,窗外响起一声蛙鸣,他就翻一次身。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什么睡意都没了。



他天生体温偏高,性热,如今更是热得睡不着觉。




魏无羡在旁边那张榻上摊着,闭着眼睛道:“还不睡,明天不用上早课?”


江澄瞧着天花板,闷闷道:“睡不着,腿疼,还热。”


他十五了。正逢拔高抽条的时候,看上去每睡一觉都在长。他现在还差发育完毕的魏无羡一个头,但是魏无羡知道,不出两年江澄就会长得和他差不多高,长成一个漂亮又矫健的青年。


飞速的拔高,营养又有些跟不上,导致江澄晚上睡觉腿经常疼,一疼就是半宿。休息不好就没胃口吃饭,晚上腿又疼,十足的恶性循环。


 


魏无羡朝他招招手,道:“过来跟我睡。”



“不要。两个人睡更热。”



他叹了口气,下榻搬起自己榻边的冰盆走到江澄榻边放下,翻身躺上去挨着他睡。



江澄伸手推他,他也不生气,把榻前柜里的蒲扇抽出来,在江澄头顶扇风。



蒲扇是熏过香的,扇起来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风流吹散了室内的闷热,气氛好像一下子变得安谧起来。



“快睡吧,我给你扇着。”


江澄愣愣地看着魏婴,夜色中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浸着浓浓的困意,但更多的是纵容和温情。他没吭声,不推拒,听话地闭上了眼。



……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腿上传来的隐隐酸痛从梦里抽了出来。


江澄还未完全清醒,就痛得把腿蜷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皱紧了眉头。


迷迷糊糊间听到魏无羡在问“怎么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很快,小腿上覆上一只热乎乎的手掌,带着点力度在揉捏酸痛的骨肉。


疼痛得到缓解,江澄哼了几声,慢慢地又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起来,江澄精神百倍,活力满满,魏无羡眼下乌青,死气沉沉,宛如被榨干。



江澄有点不好意思:“……明天我来给你扇扇子吧。”


魏无羡揉了揉太阳穴:“不用,你吃多点,快点长大。”



省的我整天费心。





【八】


某日夜晚,莲花坞已经熄灯,大家都歇下了,江魏二人却仍乘舟在湖中莲花丛里泊着。





其实是水下之后两个人都难得睡不着,跑出来散心乘凉。




江澄一手放在脑后,另一手提着酒坛子躺在船板上看月亮,魏无羡坐在旁边喝酒,看江澄。




他正想着,这明媚的一天明媚的夜晚,明媚的月亮明媚的风,明媚的江澄明媚的酒,若是能打上明媚的一炮那可真是死而无憾。





他正思维发散着,就听江澄忽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找什么样的夫人。”





魏无羡想也不想:“你这样的。”





江澄:???



江澄顿一顿,道:“我没跟你开玩笑。”




魏无羡:“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开玩笑?”



月光从上投下,江澄皱眉愣愣地望着他,皮肤看上去很白,嘴唇被酒浸得晶亮。



魏无羡想,就算亲一下不打炮,不犯法吧?




于是魏婴趁江澄躺着毫无防备,欺身压上前去,亲上了那张平日里言辞锋利简单却颇有肉感的嘴唇。



江澄的嘴唇很软,口腔和舌头也软,香醇的酒味间还夹杂着一点甜味。魏无羡很轻很轻地吻着他,江澄推他,没推动。





他将手伸进了江澄薄薄的夏衣里,带着茧的手掌摩挲着少年人细嫩的皮肉。他知道江澄后腰上有两个小小的腰窝,浅浅的不很明显,但只要一有动作——比如把腰稍稍弓起,臀部后拧,就会变得很明显。



感觉到作乱的那只手,江澄有些慌,心底不知为何还有点隐隐的期待。反应过来之后,又忍不住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羞耻。





他伸手推着魏无羡的胸膛,这回推开了。魏无羡松嘴,眼睛的颜色很深,下巴的线条崩得很紧,面部的轮廓看上去已经完全成熟。



他抿了抿有些发麻的嘴,艰难道:“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魏无羡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散开的衣襟和肿胀的嘴唇,低声道:“……你还不知道?”



声音被压得很低,尾音轻轻翘起,沙哑又低沉。



江澄抿了抿嘴,低声骂了句王八蛋,抬头主动将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




魏无羡一改之前的和风细雨,近乎凶狠地吻着他,一双常年用剑的手揽着他细韧的腰,解了腰封直接抚上过分细嫩的皮肤。




不知死活送上门来,只是亲一下怎么够?





去他娘的不打炮,老子今天打个够。




手掌的温度很高,拂过年轻的肌体,从后腰到胸前,一处也没放过。所过之处霎时如泛起细微火星,噼噼啪啪,混成燎原之势,烧得他昏昏沉沉,越发难熬。




指腹的剑茧骤然揉上那殷红的一点,毫不留情地捻磨玩弄着。江澄倏忽间泄出一声低低的惊喘,缓了一会儿,掐着魏无羡颈子后的肉叽叽歪歪骂道:“你当我是什么呢,就不能轻些?”




那双杏核眼底的水光盛极,几乎要往下滴,再瞪也没什么威慑力。魏无羡舔上他锁骨间的凹陷,瞪着他闷声道:“老子憋了十几年,憋不住了。你忍着点。”




江澄被他眼睛里的如狼似虎的情态一烫,吓得有些懵,反应过来他师兄不是闹着玩儿,是真想在这上了他,登时就慌了。




“这里?你,你要在这里?”




他难得惊得有些口吃,慌里慌张地伸手扒拉魏无羡的头发,把这人的头从自己胸前扒起来与他对视。




魏无羡见他这反应有点想笑,只想逗他一逗:“怎么,还想到你爹娘面前去做?”




面前人完全被他一堵,想起自己爹娘知道他半夜不睡觉出来跟魏婴干这种混账事,非得打断他的腿,顿时就想从他身上磨磨蹭蹭下来。





魏无羡摁紧了他,盯了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往他嘴上啵了一口。




他们本来已经很近,现在魏无羡仗着自己身材优势,与他越贴越近,江澄甚至能感觉到魏婴的睫毛扇动的空气。




魏无羡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低声道:




“想不想跟我做?”




江澄一愣。他的手忍不住挣扎,又被那人一手抓着手腕子别在头顶。魏无羡有些粗重的呼吸在他鼻尖厮磨,带点酒气,皂角香,还有种若有若无的,不知名的香味,是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移开眼睛不去看那人深色的眼珠,躲躲闪闪,不愿正面回答。




魏无羡见他实在不愿答,思索一番,还是大发慈悲地换了个问题。




“喜欢我亲你么?”




他的鼻尖贴着江澄的厮磨,又轻又慢,呢喃般开口。眼皮明明半垂着,一对眼珠却死死盯着他,一刻不移视线。




江澄第一次痛恨自己生了一双大又圆的杏眼。他转动眼睛思索的神态,眼中情绪变动,一个不落全部会被不怀好意的师兄洞悉。




喜欢吗?




要是不喜欢,早就推开了。




可是要说吗,可以说吗,应该说吗?说了的话,会被笑吗,他……他是认真的吗?





他颤抖着眼睫,最终认命地闭上眼,试图躲避那人的注视。




“不喜欢。”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魏婴会生气吗?





然而江澄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人的反应,发怒或,调笑,或者落寞,都没有。他正打算睁开眼,就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




“嘴硬。”





成年男子用低沉的嗓音念出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他没来由地感觉心跳停了一拍。睁开眼,魏婴的视线直直撞进眼中。那里头曾经点着了两把火,是他点的。现在那火不见了,只剩下被水浸过的余烬,是他浇的。




魏无羡看着他不说话,眨了一下眼。就这一下,江澄自己感觉脑子里点着了一把火,血压把浑身的鲜血都压上头,没来由地凭空生出莫大的勇气与力气。




他一把挣脱魏无羡的手,抱着他的肩膀往下压,死命搂住了他。






魏无羡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摸着他的头发疑惑道:“怎么了?”





怀里头那个人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闷闷道:




“想亲你。”











【九】



魏无羡在睡梦中突然感到喘不过气来,有什么东西攀着他的脖颈和胸膛,勒得死紧死紧的,他魂魄都要被挤出躯壳了。




他深吸一口气,迷迷糊糊睁开眼,见着一颗毛茸茸黑乎乎的脑袋挨着他的胸口,勒着他的是两条手臂。




他皱眉,本能地去握身侧的那只手,另一手摸着那有些凌乱的发顶,低声道:“江澄?”




江澄抖了一下,没松。他微微加大了声量,捏捏他的手心。




“江澄?怎么了?”




听了这话,江澄非但没有醒,身子反而开始发抖。魏无羡顿觉不对,反握着他的手蹭下身去看他的脸。




江澄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抿着的嘴唇发白。他紧皱着眉很轻地发抖,额头上都是汗,眼角边有水渍,湿漉漉还没干。




魏无羡看得一阵心慌。江澄这模样不似生病,倒像是被魇住了。可怪就怪在这里,他已结丹,血气方刚的年纪阳气十足,怎会被魇住?





在他思量的这几瞬,江澄的身子慢慢平复了下来,没再发抖。





魏无羡又叫了几声。他的睫毛颤动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魏婴担忧地看着他,他却定定地看着魏婴。




魏无羡伸手把他额前湿答答的发丝拨开,道:“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澄没有说话,仍是盯着他瞧。





他忽然觉得江澄的眼神很不对劲。怪怪的,不像是昨天那个样子,成熟深邃了很多。总不能是因着昨日加冠今日就猛的一下成长起来了吧。




那双深黑的眼珠冷冰冰的,黑曜石一般没有温度,情绪压抑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正纳闷着,就听江澄忽然道:“莫玄羽?”




魏婴一怔,脱口道:“……谁?”




江澄垂下眸子没说话,任魏婴怎么追问那个“莫玄羽”是谁,他也不吭声。




过了一会,他又抬起眼,这回眼神里又有了些不同的东西,倒是越来越像原先那个江澄了 。




江澄试探道:“温宁?”





魏婴一抖,顷刻间浑身发冷。他难以不去追问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他太熟悉。曾经刻骨铭心,怎么也不会忘,可它绝不应该在这个人口中出现。




他看着江澄漆黑透亮的眼珠,半晌,艰涩道:“……你……”



怀里一暖,他的话骤然被打断。




江澄凑过来拥着他,闷闷道:没什么。”







江澄这几年都以大人和少宗主自居,甚少主动对他有这样亲昵的举动了。魏婴想到这里,脸上显现出一个笑容,又慢慢平复下来。




“你刚刚……梦见了什么?”





江澄深吸一口气,从他怀中脱离,仰躺着看向天花板,眼睛开阖几次,似是在组织语言。





半晌,他低声道:




“我梦见,我变成了另一个江澄。那个梦,真的很真。我睁开眼睛,你不在身边,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后来我发现,身体是不受我控制的。我在那个江澄的身子里窥探他的生活,但他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在等一个人,拿着一支笛子,叫……陈情。那只笛子跟你做的那只很像。”




江澄转过脸看向他。




“他一直守着,等了很久,好像……对,等了十三年。那个江澄也有莲花坞,不过莲花坞里没有阿姐,没有爹娘,”江澄顿了一下,复道,“也没有你。”




“十三年里他一直在找人,找那些堕入邪道的人,然后杀了他们。就这么等着等着,对了,还有一个少年,名叫金凌,喊他舅舅。我想那是阿姐和金子轩的孩子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莲花坞经历过一场屠杀,是温氏下的手,不过那时已经没有温氏了。爹娘,阿姐,金子轩,还有你,都没了。”




江澄垂下眼睛,低声道:“只剩我一个人。”




“不知怎么,有一天你突然回来了,好像是有人献舍,你重生到了一个叫莫玄羽的人身上。我看着那个人,觉得很像你,又不怎么像。可是那个江澄坚信那就是你。”





“他想把你带回莲花坞,可是你不愿意,你很怕他。姑苏的蓝忘机把你带回了云深不知处,你再也没回来过。”




“你怎么也不愿意见他,不愿意相信他。后来,你和蓝忘机结成了道侣。”




“再后来,在云梦的一个观音庙……”





他说到这里,却噎住了,卡了很久没说下去。





江澄转过身,面对着低着头的魏无羡,道:“他说,那个你,把金丹剖给了他。”




“但是,他那时是为了帮你引开追兵,才被抓住的。”





魏婴忽然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水渍。




江澄定定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抹脸,强颜笑道:“江澄,你别说了。我给你说说另一个故事。”



江澄点了点头。





魏无羡把自己前世的所有都一股脑倒了出来。他说了很久,期间不停地抹脸擦眼泪,江澄掏出自己的手帕给他,又被他握住手,然后继续说。




等他全部说完了,才抬起头看他,问道:“江澄,如果那是你,你会恨我吗。”




江澄看着他的眼睛,道:“恨。”




魏婴想,果然。




可他接着又道:“如果那是我,我会把你绑回来,让你在莲花坞关一辈子,哪都不许去。”




江澄抬起手,给他抹脸。




“不是将功赎罪。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活着。”




魏无羡握着他的手,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你不知道。我习惯了,十几年来和你睡一张榻。一朝醒来身边空荡荡,你整个人都不在身边,到处看不见你的影子。 ”





江澄抱着他,手轻轻摸着他的背,自顾自道:




“你若死了,我无话可说。可你回来了,却到别人榻上待着去了。”




“魏婴,我只要求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身上一紧。魏婴搂他搂得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身子里似的。






那道沙哑带着鼻音的声音在两人的身体间响起。




“…不会。”




“你不会和他一样。”







【十】





江澄站在校场的比武台上,背着手居高临下俯视台下。他腰杆挺得笔直,北风呼啸而过,冬衣的衣摆被吹得飘动几下,他额前一绺碎发被风撩起,轻轻划过鼻梁。






台下的弟子在练拳,呼喝声震天。他又看了几下,眼神忽的落在了方阵后方一群小弟子身上。







那些个小孩儿不过四五岁,一个个穿着厚重冬衣,矮敦敦瘦巴巴,头大身小的,也得跟着门生们一起练。穷冬烈风忽的刮过,江澄在台上眼都没眨,一群小萝卜头却连站都站不稳。




江澄走下台,以正常的步速来到后排,看看这些小东西练对了没有。




谁知他本人气场太强,又板着脸没什么表情,加上宗主的名头,站在旁边简直让一群整天跟着魏婴嘻嘻哈哈瞎闹的小萝卜头战战兢兢,束手束脚,差点尿裤子。





风有些大。江澄头上的一绺碎发没束紧,老在他眼前飘。他抬手去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却见身边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弟子抖了一下,左脚绊右脚摔了一个屁股敦。临了还不忘扯了一下身边的师兄,他师兄被他一拉没站稳,踢出去的脚错了方向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江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小弟子一个绊一个,一个扯一个,不一会儿就东倒西歪乱七八糟地坐在地上,还都看着他发抖。





江宗主:“……”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一个小孩扯着嗓子哭了起来,还有几个当场尿了裤子。剩下的茫然无措不知怎么回事,看着别人这样哭自己不好意思,也扯着嗓子哇哇干嚎。




江宗主:“……”




他喝道:“江柯!”





瘦高的紫衣青年快步跑到他身前站定,等候指令。




江澄垂头捏捏眉心,一群小屁孩吵得他脑门青筋突突突突的跳,他皱眉不耐烦道:“风这么大,让他们别练了,改成室内温书。”






他撂完这句就转身离开,剩下的交给江柯去指挥,小孩子自然也是他们安抚。




小孩子果然最烦了。




这些事本来是不用宗主亲自看管的,平时都是魏无羡在管,带着门生弟子操练,教导传授江氏的功法剑法心法,月末考校他才会到场。不得不说魏无羡这方面也确实做的不错,弟子的综合实力比以往强了许多。





只是魏婴最近去了南疆,做记录,并且巡视江澄部署在那边的商业发展如何。这些原来是江澄做的时,可魏婴抱怨他一去十几天,叫他想得挠心抓肺,就主动提出要去那边试试水。




结果他一去去了二十多天,还没搞定。




江澄一遍想着,一遍回了卧房到卷头案前坐下。魏婴的信放在案上。总共六页,可算是长信。他已经看了一遍,现在又拿起了那几张薄薄的纸。




纸上字迹倒是难得很工整,一笔一划转折见可见锋芒秀骨,就是内容有些傻逼,如同写信者本人一样。




魏婴把他从早到晚的生活都报备了一遍,什么早上用的牙粉不是莲花坞那个味道啊,南疆人竟然不喜欢穿紫衣啊,南疆的辣菜根本不辣啊,晚间还有热情的南疆姑娘敲他的房门什么的。大大小小几十件,期间不忘夹杂几十句“好想你想牵你想摸你想亲亲你想疼疼你羡羡最爱你啵啵啵啵啵啵”这类肉麻话,关于正事是寥寥几笔带过,结尾还不忘画两个亲嘴的小人。




好在南疆那边比较稳定,江澄一向比较放心,否则非得给他气死。





魏婴说他大概这一晚就能到莲花坞,就是回来前要顺道去赴个酒宴,看看那边特产的三花酒,据说厉害得很,还说要带点给他尝尝。




江澄想,虽然魏婴酒量极好,还是给他备些醒酒汤比较保险。




晚上,江澄沐浴洗漱后,看着时辰让下人给魏婴一行人备了洗浴的热水和醒酒汤,想了一想,又让厨娘煮了热粥。





魏婴已辟谷,不需这些吃食来补充体力。只是江澄顾虑到路途遥远,又是这天寒地冻大雪天气,北风强劲,一路御剑回来身子肯定不好受,备些热吃食暖暖身子,总比一回家带着满身寒意倒头就睡来得舒服。



他想了想,又给多准备了一碟辣椒圈和一个咸鸭蛋,都是魏婴爱吃的。




热粥热水醒酒汤谁都有,这个可是独一份。




江澄一边等他回来,一边看公文。不是非要等他才入睡,而是自己就算睡下了,最后也还是会在睡梦中被他亲醒,然后一边黏黏糊糊亲亲摸摸一边叽叽喳喳唠唠叨叨他的经历,再上下其手一番,仙人才睡得着。



他就这么看着批着,不知不觉等了好久,却仍没动静。一看时辰,离他预测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江澄皱眉,思忖一番,叫人把给魏无羡备的热水热粥小食搬到了自己卧房用灵气热着,让他们先睡下了。



他自己又等了一会儿,总算听到门外有些动静。




轻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在隔间,听着那脚步声来到榻前的桌边,有推拉椅子的声音,有衣物窸窣声,却独独没有进食的声音。




他不吃?




江澄皱眉。他起身熄了灯,走出隔间,便看见桌边坐着熟悉的身影。魏婴穿一身黑衣,布料有些单薄,他佝偻着身子背对江澄,低着头一动不动,甚至听到江澄的脚步声也没反应。




不对劲,江澄想。换作平时,他早欢天喜地蹦过来凑自己了,今天怎么这么冷清?




江澄走过去,一只手抚上他的肩头。




“魏无羡?”




掌下身躯不甚明显地一抖。魏婴垂着的头慢慢抬起,看了他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不做声。




江澄纳闷了。他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魏婴的身子开始发抖,轻轻颤栗,地板上骤然晕开一点深色的水渍。




江澄一下把眼睛瞪大了,他忙不迭去看魏婴的脸,那人却闹别扭似的,躲躲闪闪,把身子别过另一边去,弓着身垂着头,不说话,自顾自掉眼泪。




怎么了这是?




看着地板上一串又一串的水渍,江澄实在是被吓到了,他使劲掰着魏婴的身子不让他转头转身,拿了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魏无羡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去擦眼泪,一边哭一边很认真地摇头,越哭越凶,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抽抽噎噎的,只有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江澄凑过去,伸手捧着他的脸与他对视。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此刻红彤彤的,里头盈满的泪水还在不停地往外面流,睫毛被沾得湿哒哒黏成鸦羽状,一下一下抽动的鼻头也是通红。




特别可怜,特别委屈,特别难过。



“你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你倒是说呀,我去给你打回来,你哭什么?别哭啊。”江澄手忙脚乱地伸手给他擦眼泪,心乱如麻。




他正想着南疆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就忽的闻到一股酒气。




一股隐藏在冰雪寒气中,此刻才露出端倪的酒气。




他盯着魏婴极其委屈的俊脸,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他试探道:“你喝酒了?”




这个问题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魏婴说过他回来之前要去赴酒宴,去尝尝据说很烈的三花酒。别吧,那酒这么厉害,连大名鼎鼎的魏无羡也放倒了?



魏无羡闻言,竟然难过得哭出了声。他伸手捏着江澄的衣袖,一边掉眼泪一边断断续续道:“……对……不起呜……”



他一幅天塌了的样子,眼睛里面是彻然的懊悔,拌着快要把整个莲花坞淹没的眼泪明明白白展现在江澄眼底。




魏某人平时有多闹腾多吵人,此刻就有多乖巧多安分。盯着那张委屈巴巴可怜巴巴的脸,他根本没法发脾气,连说句重话的力气都没了。




心软而不自知。




江澄无奈地握着魏婴的手。现在跟他讲不清道理,只能暂时对这个变身委屈受气包嘤嘤怪的魏无羡温柔再温柔耐心再耐心地进行安抚。



“没事没事……你别哭,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了。”



听了这话,魏无羡倒是好了一些,只是还是说不清楚话,埋在他怀里平静一阵,忽然又哭了起来。




“……我错了呜……”



江澄连忙抱着他,伸手去拍他的后背,一边拍一边道:“你没错,我没有怪你。”




谁知怀里那个人竟然哭得更凶了。他的声音带着鼻音,抽抽噎噎断断续续,一边打嗝一边吸鼻涕,艰难地叙说自己回程的事。




江澄被他一番颠倒顺序杂乱无章的说辞搅得晕晕乎乎,好一阵才拼凑起事情的经过。




原来,魏婴在宴席上就仗着酒量好喝了不少,回程时提了一坛三花酒是要带回给他喝的,结果中途他有些晕乎,停下来在一出溪边洗了把脸,回来就发现那坛酒被随行的江嵩拍开坛子喝了一半。



江嵩和他平时关系很好,经常打打闹闹,所以有些逾矩,加上喝了些酒,愈发无法无天。魏无羡回来一看肺都快气炸了,当时就把人摁在地上暴打了一顿。




江澄无奈道:“我喝不喝那酒没关系的,你没必要这样和他打架。他犯了规矩你把他绑回来,江桁掌罚,他自有定夺。”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他哭道:“……可是那是我留给你喝的!”他顿了一顿,继续把头埋地,一边抹眼泪一边惋惜,“……你,你都没喝过呜呜……”





其实他比较担忧魏婴这副哭成泪人的模样有没有被外人看到。




看着他这般惋惜懊悔抹眼泪的样子,他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暖意。江澄笑了笑,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下次你带我去喝不就好了?”



魏无羡看着他愣了一下,继而皱着眉扁着嘴点头“唔嗯”地应着,却还抱着他的腰不松手。




江澄拍拍他的背:“好了,时辰不早了,快去洗澡,洗完把醒酒汤和粥喝了,早点睡吧。”




他怀里那人闷闷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放了手。江澄示意他去屏风后面洗浴,自己便准备脱了棉衣上榻了。




起身时,他身子一顿,回头看,是魏无羡又伸手捏着他的衣袖,仰着头,通红的眼睛愣愣地盯着他看。




他只好又揉了揉他的头,示意对方放手。魏无羡垂了头,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默默地起身去洗浴了。




江澄在榻上躺着,棉被裹着他的身子。他虽闭着眼,却是睡意全无。




魏无羡喝醉酒,看起来倒是比平时讨喜多了。好像还有点可爱,江澄想。





听着水声渐渐停了,进食的声音想起,很快又恢复安静。



窸窸窣窣一阵响,有人上了榻,带着有些湿润的水汽钻进被子。江澄闭着眼,感觉着那人凑过来挨着他,磨磨蹭蹭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伸手搂他的腰。



“你,你真的不怪我么……”



江澄听着那道声音带着鼻音在胸口闷闷响起,很低很轻,语气怯怯的。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搭在那人背上,把他融进怀里一般。




“不怪。”





【十一】



十二月十五日,金家喜得贵子。



江厌离还在产房内休息,因着产后身子虚弱,她没有让金子轩等人近来探望,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就安心睡了。




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金子轩激动得一张俊脸通红,抱着大胖小子打死不松手,还嘿嘿嘿傻笑,就差没跳起来蹦一蹦。魏无羡和江澄在旁边跳得脚。




“诶你躲什么!给我看一眼!”




“金子轩,那也是我外甥!你别跑,给我看看!”




一通鸡飞狗跳,两人总算抱到了热乎乎的小外甥。




金子轩已经给定下了名字,叫金凌,江厌离特地嘱咐,字要由她的两个弟弟取。




小阿凌睁着眼睛,很精神地盯着他们瞧,脸蛋奶嘟嘟,眼睛黑溜溜,还不忘咧嘴送一个没牙带口水的笑。金氏正统血缘的族人每人都必须在眉心点一枚朱砂,而阿凌眉心生了颗朱砂痣,把金子轩和金老夫人高兴得找不着北,直说“我儿必为栋梁之才”。




两个娘家兄弟站在产房外焦急踱步,想着给他取什么字好。




江澄忽然道:“魏婴!现在嘉平月的时节,今早卧房门口那盆兰花开了,你记不记得!”




魏婴恍然:“是!阿凌近日出生,可不就是个吉兆!”




江澄捏着眉心嘀咕道:“如字辈……兰花……如……如……”




他恍然,一拍手兴奋叫道:“就叫金如花吧!”




魏无羡:“……”




金子轩:“……”




金老夫人:“……”






静默一会儿,魏无羡艰难开口道:“我……觉得,我觉得金如兰比较合适。”




孩子亲爹金子轩一拍板:“就叫金如兰!”







两人原意是来探望江厌离的,临盆将至,看看她身子怎么样。可巧,江厌离和他们说了没两句话,就感到一阵腹痛,要生了。







从下午到晚上,大胖小子金凌吃得圆滚滚肉乎乎,把她本就虚弱的身子累惨了。江厌离给金家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且眉心生一颗朱砂痣,可谓是金氏直系一脉所有人的心头宝,金老夫人本就喜欢她,如今更是恨不得把她捧到天上去。






忙了半天,虽说是干着急,却也是累的。天太晚,魏江二人没有回莲花坞,便留宿金鳞台了。







晚上,两个大小伙子躺在榻上激动得睡不着觉。






江澄翻起身抓着魏婴的肩膀晃,一边晃一边笑:“魏婴,我有小外甥了!”






魏婴一边笑一边给他晃:“是!也是我的小外甥!”







江澄:“我以后要天天捧着他,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谁要是敢惹他我就揍死那人!”







魏婴:“嗯!!我也是!!两个舅舅保驾护航,我看谁敢惹我们阿凌。我要把他宠到天上去!!”







过了好一阵子,两个人终于平静下来。







江澄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魏无羡道:“怎么了?”







江澄转过头看着他:“魏无羡,你跟了我,注定不会再有子嗣。”






“你后不后悔。”







魏无羡也看着他,半晌笑了:“我没什么可后悔的。我是家仆之子,身是贱格,能爬上我们宗主的它,还能扒稳他,是我天大的福气。”






他转过身,摸着江澄的脸,道:“倒是你。宗门担子压在你身上,你得有子嗣。你怕不怕?”






江澄定定地看着他,道:“不怕。”






“继承人可以从支系挑,我们一起选,然后接到身边亲自培养。我不在意子嗣。”






魏无羡听了这话沉默许久。江澄以为他被感动到了,结果这人自顾自笑嘻嘻地翻身扒在他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江澄!到头来我还是让你断子绝孙了哈哈哈哈哈哈……”






江澄被他气笑了,一掌拍到他屁股上,中气十足道:







“你不也一样!!!”











【完】




















【忘羡】《我糟糕至极的,竹马邻居》26,用偶像剧的方式打开相看两厌

美好的kiss


正襟危坐的炕:

·竹马竹马,邻居


·相看两厌,我也知道他俩很难相看两厌,但就是两厌了dbq
·莫名其妙总是触发偶像剧剧情的两个人 
·开启吃瓜群众跌宕起伏的人生 


(这章稍微注意点背后)




这个画面我想写好久了……满足ing





占tog不好意思

这个人是我最喜欢的呀

一定,来,戳个小标签来喜欢他


最可爱的戚容啊

白远:

戚容是个什么样的人?
恶毒,低俗,自私,极端,一个丑恶十足的形象。
他带给你一种怎样的感觉?
厌烦,嫌弃,又微妙。
做了太多恶事,下限极低,就在人们已经习惯了他蝇营狗苟、自私自利的行事作风的时候,他却做了件极不像他会做的事,以保护小儿的结局结束了那晦暗的一生。

他一生做了多少错事,害了多少无辜之人,是再多赎罪也补救不了的。
只是仔细回味他的一生,不免道出一句叹息。

戚容出生在市井之家。有一个花天酒地人中渣滓的父亲,和空有尊贵身份闭门不出郁郁不乐的母亲。如此耳濡目染成长起来的孩子,自然懂得耍赖、撒泼、装疯卖傻的好处。
性格塑造的第一课就极不成功的戚容,在母亲过世后被带到皇宫生活。太后曾言戚容难以管教,只得事事顺着他,将一个有无赖潜质的小孩惯坏了,就更加无法无天。
人人皆知戚容难教导,却不知于戚容而言,他人口中所言冠冕堂皇的道理根本是无法理解的。他的思维习惯、行为模式都极像他爹,从小养成的性格是很难一朝改变的。这样长歪了的小孩,需要的并非侍从无微不至的照料,而是一个人给他爱,耐心与悉心教导。不听话,即使是打断腿给他灌输再多道理也没用。应该投入爱,一直陪着他,听他说话,再以身作则一点点纠正他走偏的路。他若学会了爱人,信服了这样的人,明白对重要的人怎样的做法才是好的,是会有什么改变的。
但人们发现他的叛逆之后,很快就不愿插手去管,只是草草纵容着他,派人照顾他,却没有人愿意充当那个重要的角色。
戚容希望接近和讨好谢怜,因为他认为太子表哥是完美的,满足了一个阴暗的孩子对强大善良的所有想象。但谢怜那时毕竟也还是个孩子,对这样不逊且烦人的表弟很难说得上有耐心,他的每一次忽略和拒绝,都是扎在戚容心间的刺,是有伤害性的。说不通就下命令禁止,做错了就当众训斥,禁足思过,如此直白粗暴的教育给了戚容多少狼狈难堪,这位小镜王所经历的和他幼时在贫民窟的待遇并没有多大区别,依旧充满怨气、屈辱和不甘。戚容太固执,思维方式太极端,光告诉他不应该用极端做法维护谢怜,他是不会理解的。听起来令人难以苟同,但事实上,是真的,无法理解。在他眼中他只是想维护谢怜而已,有什么错?其他人都无关紧要,谢怜是他唯一想维护的人,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还要被嫌弃、被惩罚?不能理解,不可理解!
父亲给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颗阴暗的种子,最崇拜、竭尽全力讨好接近、于他而言也最重要的太子表哥出于实在无法沟通的缘由内心嫌弃他,不把他当回事,这样人见人厌,唯恐避之不及的戚容心中平白滋生了许多怨恨。他难道看不到别人投在他身上嫌恶的目光?看不出别人是怎么看待他的?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一个人只和自己沟通,就会明显变得越来越思考受限、想法死板、捉襟见肘。出于某种叛逆心理,别人越烦他,他就越要大喊大叫非引起注意不可;别人越觉得他恶心,他就越要做更多恶心的事让他们看看,反正他知道自己就是一摊烂泥。谢怜是在烂泥里打过滚,本质是干净的,但他戚容既然在别人眼里本身就是烂泥,烂无可烂,也用不着再烂了。他的性格缺陷一步一步往不可理喻的狂躁症方向变化。
交不到什么朋友自暴自弃了许久的戚容是理所当然的自我主义者,这样的人不是自卑就是自傲,他两者都是。知道自己再过八百年也比不上太子表哥,是自卑的;无人看重他他自封为王,又是自傲。反正,不和别人真心沟通的自我主义者十有八九很极端,甚至容易动不动发疯,情绪过激,像个永远长不大的讨人厌的小孩。戚容又是没人管教自制力很差的类型,他这么无法无天地成长起来,就长成了个实实在在的恶俗大人。
一点也不可爱。毫无讨喜之处,遭人哂笑的金句倒是不少,三界看法一致的品味低下。
可悲。

他和别人的交流,长大之后仍然毫无长进,反而是粗言陋语、口舌之辩更多了。花城闯了他的老窝,他嘴上大骂,情绪却极为明显地兴奋起来,花城越揍他,他越兴奋,疯得就越厉害。不怕疼也不怎么怕死,和别人吵起来反而兴奋至极,就像是期待了很久一样。他的思维方式就是个永远走不出叛逆期的小孩,有人理他他就激动,被抓住把柄就忿忿不平,吵成一锅粥他就高兴。唯恐天下不乱。
朋友曾与我谈起,想知道戚容是怎样变成凶的。不难想象,仙乐灭国之后的戚容有多满心怨恨,他身为皇室之一走到哪里都会被永安士兵追杀,而他又只身一人,没有和谢怜走到一起,同样也是过了段艰苦的日子。谢怜他们有本事,异于常人,实在没办法了还能胸口碎大石,他戚容会什么?只会bb。这日子他当然过得极为恼恨。以他瑕眦必报的性格,怎样报复永安也不奇怪。
戚容身上最多的是什么?怨念。他谁都怨,看谁都可恨,唯一看重的人失败了,完美形象崩塌了,害得他家破人亡没饭吃了,还始终不把他当回事。成鬼需要的就是怨气,这样直接死去戚容自然不会甘心,宁愿不得安宁也要化身成鬼。他策划杀死的永安人又很多,每杀一个身上的邪气就更强一分,想也知道他是怎么一步一步强化自己成凶的。反正这天下之人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那就杀了吧,反正并不重要。
这个人活得是如此空洞。
青灯夜游,恶名昭彰三界,可恨又可怜。

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灰暗失败,基调早已确定了。可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好像又有什么不同了。
出乎意料,他竟然把那孩子护下了。这并不是护人和被护对他的伤害差别不大的问题,要知道这青鬼做过多少损人不利己的事,主动投身保护他人,却还是平生第一次。
为什么?突然善心大发了?觉得自己以往做得不对了?想给自己赎罪了?
什么都不是。

这个人只是真的太寂寞了。

几乎终其一生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可以相互理解的人。即使是恶人也是应该有朋友的,看看乌庸太子和他的三位国师便知。恶人的朋友并不一定是狐朋狗友、沆瀣一气,真正的朋友不会离开你,并且是可以将烂泥中的你拉出来的。
戚容正缺这样一个拉他出来的人。

缺了一辈子,缺了八百多年。

什么狗花城,狗日的谢怜,他这么毫无教养地骂了,心里真的不会隐隐生出一丝羡慕吗?

那也没有办法。谁叫他青鬼戚容就是这么恶心讨人厌?他就是这么个人。都已时至今日,就算想改也难了。
就这样吧。
还好老子还有个便宜儿子,虽然是个傻的,可能跑腿也能听我吹牛逼,他相信我,嘻嘻嘻嘻。你个断子绝孙的谢怜,你们俩永远也别想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幼稚到了最后,却也固执到了最后。

他要维护谁,就要固执地去维护,哪怕以伤害他人为代价,被再三责骂也绝不改变。他要报复谁,就要固执地去报复,哪怕为此而死,为此不得安宁也绝不改变。那么,他要留这个傻儿子在世上,就一定要留,你天界最强的神官算个屁,老子说留,就要留,绝不改变!

那是他唯一还算怀着正常感情的地方,唯一还像个人类的地方。

他想要这个听他讲了很久话,听他吹了很多牛逼,信了他许久,陪了他一路不肯松手的孩子,活在这世上。

变成了那团绿油油的鬼火的戚容终于不能再继续聒噪下去,就这样突兀地消失了,碎成片片残魂。

谢谢墨香让这团青色的、烦人的鬼火有了鲜活的生命,谢谢你给了他最后一次正常表达自己情感的机会。

朋友沉默许久,说:“他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吗?”

我说:“他儿子在呢。没事。”

既然被这哇哇大哭的孩子养在了整天抱着不离手的花灯里,总有一天还会被便宜儿子小心翼翼养大的吧。

他可是青灯夜游啊,对吧。是很厉害的近绝,在他眼里三界根本都不在话下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儿子一直相信着,是这样的,肯定没错。

我爹不会骗我,他那么厉害,一定还会回来的。

归来之时,还会像曾经一样烦人聒噪、品味糟糕吗?
说不定又是另一个故事啦。